“先把人扶到我车上吧,”沈鹤见青骄脱力地倚着墙,抬手按了下车钥匙,不远处一辆车应声亮起双闪,“车上有水和干净毛巾,缓一缓送你们回去,你们应该是临时接的任务吧。”
“太没错了,就是临时起意的。谢谢,太感谢了。”程风连忙道谢,刚将青骄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,脚步却猛地一顿。
他侧头仔细看了沈鹤片刻,忽然迟疑道:“哎,哥们,我瞧着你特别眼熟……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?我脸盲。”
“没有。”沈鹤随口说。
程风“噢”了一声也没多想,费劲地把脸色苍白的青骄扛上车。
沈鹤看向叩问。
叩问看了青骄一眼:“让他休息一会,我回去看看。”
“啊?”程风刚把青骄在后座安顿好,关上车门转身道,“你还要回去?我跟你一块儿吧?”
叩问停下脚步,回头淡淡扫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顿片刻:“那东西好像怕我,我去确定一下,你进去影响变量。”
言下之意,不言而喻。
程风:“……”
他摆摆手没好气:“快去,有事打电话啊。”
“嗯。”叩问低应一声,顺手替他关牢车门。目光一转,落在一旁静立的沈鹤身上。
有那么一刻,叩问觉得应该说点什么,道谢、邀请他一起去、关系他现在怎么样,什么都行,可话语在唇齿间无声地滞涩了一下,最终未能成形。
他索性不着痕迹地偏开视线,任由目光落向别处,仿佛方才那不足半秒的交汇,只是个无心掠过的意外。
就在叩问抬步欲走的瞬间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
沈鹤的声音带着些许玩味,不高不低地荡入夜色:“我还以为,比是要邀我一起去。”
叩问唇线微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,最终只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“你老实待着就行。”
声音散在夜风里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沈鹤望着那道消失在昏暗中的背影,眸色微沉,一丝难以言明的郁结悄然漫上心头。
正当此时,身旁的车窗忽然被摇下,程风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,扒着窗框小心开口:“呃……沈医生?”
沈鹤眸光一动,偏过头,半边眉毛轻轻挑起:“怎么?”
“您要不……先进车里坐会儿?”程风指了指车内空间,语气带着宽慰,“他那人是倔了点,但本事是真靠谱。而且他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撤,您别太担心。”
沈鹤闻言,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,那点郁结仿佛被风吹散些许,竟生出些啼笑皆非的意味。
他当然清楚叩问知道。
记忆里那个八九岁的小叩问,脾气就是出了名的倔。
小小年纪,说一不二,连师父的话都时常当作耳旁风。
偏生还不是明着顶撞,只闷着头,我行我素,所有的坚持都沉默地刻在骨子里。
有次叩问险些被厉鬼困在结界深处,是沈鹤与那东西缠斗了整整三天三夜,才总算将他带了回来。事后沈鹤也没多说什么,只字未提。
照理说,师父本该给这孩子做些疏导,毕竟才八九岁。但沈鹤觉得,有些东西总要自己面对,便也没主动去寻他。
叩问那时胆子算极大,可任谁魂魄被掳去折腾一圈都会惊惧,他只是闷着不说。
这些沈鹤都看在眼里,有次下午,他煎茶看向叩问,似乎无意识道:“很多东西,背后都是人干的,采茶是,煎茶是。”
叩问忽然听到这么一句,愣了一下。
沈鹤手指动了动,道:“你所怕的妖魔,不过是前人没能带进棺材的贪痴,借着忘川水返了潮。”
说到底,不过都是执念。有些念想裹着善意,有些则浸满恶意。
叩问当时仰头问:“那为什么我们能看见?”
沈鹤想了想,答:“因为磁场相合,频率共振。”
小孩便抿着嘴不再说话了。
眼见叩问准备起身离开,沈鹤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,忽然又道:“对了,下次别那么倔。除鬼有两大法则,一是不服就打,另一个你猜是什么?”
“……什么?”叩问疑惑地随口应道,“打不过就叫师父来打?”
沈鹤一口茶差点呛住,抬眼却瞧见那孩子嘴角隐隐翘起一点狡黠的弧度,顿时气笑了。
拿起手边的纸书轻敲了下他的头:“是打不过就跑,想什么呢,还把师父推出来挡灾?”
小孩唇角那点狡黠的笑意还没完全压下去,亮着眼睛,偏偏还要故作严肃。
沈鹤:“……”
后来有一回,两人再去驱一个颇为难缠的厉鬼。
临行前,沈鹤故意调侃他:“上次师父教的都记牢了没?记得跑快些,面子什么的,暂且往旁边放放。”
他佯装发愁,叹了口气:“小小年纪,怎么包袱比我还重?”
叩问别开脸,干脆不理他了:“……”
***
夜色浓稠如墨,不见半点星月之光。长街寂寥,只零星有一两家小商店的招牌还亮着,投下孤零零的光晕,在无边的黑暗里勉强撑开一小片昏蒙的暖色。
沈鹤静静看着程风,对方虽嘴上说着宽慰的话,那目光深处却分明压着藏不住的忧虑,只是强撑着扯出个轻松的表情,强撑着面罢了。
沈鹤看着那黑漆漆的民宿,“啧”了一声:“你确定,他能撒腿就跑?”
程风大概是真在脑子里描摹了一番叩问那副闷着头果断开溜的模样,没憋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最后可能是觉得实在不雅,又清了清嗓子压下去,“应该……可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