叩问哪顾得上他,自己连开了几个门,往里扫了一眼。
其实他是算过卦的,用的外应,这两人八成还能活着出来,以及确实是进结界里去了。
但是按道理来讲,程风一进去,就该破结界了,恐怕是在里面遇到什么大问题了。
就像进ICU,里面的人只能尽力,外面的人只能干着急。
叩问现在就属于无能为力的那一栏。
毕竟旁边还有个沈鹤,得保证安全。
如果没有沈鹤,那么他现在就招魂谈(动)判(手)了。
想到这,他不禁看向沈鹤。
那人站在光线边缘,面容隐在暗处看不真切,只一个松散的身影倚着门框。无声无息,却分明是在看他。
混沌的昏暗里,叩问觉得,他们的目光应当是撞上了。
“怎么这样看我?”沈鹤的声音从那片阴影里荡出来,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,“需要招魂便招,不必等我批准的。”
“……”
叩问敛了眸光。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,像一句未尽的偈语,分明近在咫尺,却偏又遥不可及。
真就多余担心他。
光线昏沉,将沈鹤的身形勾勒得模糊,仿佛一抹随时会散入暗处的烟。他倚着门框的姿态太过松弛,倒像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。
叩问没接他那句调侃,只将手从口袋里拿出三根蜡烛,他并不看沈鹤,目光垂落于铜钱之上,语气平淡:“你有香么。”
沈鹤像是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,从阴影里探出只手。
苍白的指间夹着三支细长的线香,香体漆黑,竟无半点平常香火气,反倒透着一股冷冽的霜雪之意。
“这个,”沈鹤的声音依旧懒散,“够你用么?”
叩问瞥了一眼,没问这香的来历,只简短道:“够用了。”
他接过那三支黑香,触手冰寒,仿佛握着的不是香,是三根凝实的冰棱。
指尖一搓,香头无火自燃,绽出的却不是暖黄的光,而是三缕极细的青白色烟气,笔直上升。
烟气凝而不散,静滞如死,竟化作三根贯穿虚空的细针,悬而不动。
叩问俯身,将黑香稳稳插在身前地面。香尖一触尘埃,刹那间,白霜便如潮水般覆上砖石,细碎冰晶顺着砖缝无声蔓延。寒意四下弥散,连周遭光线都似被冻僵,愈发凝滞沉重。
青白烟气轻轻摇曳,并未散开,反而彼此缠绕勾连,渐渐织成一张朦胧的、介于虚实之间的网。
网中光影浮动,隐约现出些模糊的轮廓,似是倾颓的梁柱,又像是扭曲的人影,看不真切,只传来阵阵压抑的、仿佛隔着深水的呜咽与撞击声。
叩问的额角渗出细汗,呼吸微沉。
这香霸道,强开阴阳路,比寻常招魂更耗心神。
忽然,那烟气织就的网剧烈震颤,网中模糊的景象疯狂闪动,呜咽声骤然变为凄厉的尖啸,几乎要刺破耳膜。
三支黑香燃烧的速度猛地加快,香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,霜迹急速倒退!
眼看香就要燃尽。
那一刻,一直静观的沈鹤忽然动了。
他并未离开门框,只是屈指,朝着那三缕青烟轻轻一弹。
并无风声,也无劲气。
但那剧烈震颤的烟网却陡然静止了一瞬。网中凄厉的景象与声响潮水般退去,只余最中央一点微弱的光斑明灭不定,如同风中残烛。
黑香停止了急速燃烧,静静焚着。
叩问手里的桃木剑往香旁边一横。
蜡烛的烛光忽然停止了。
叩问的声音沉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:“放人。”
烛火纹丝未动,昏黄的光映着他低垂的眼睫。
他目光落在那一豆摇曳的火焰上,淡淡道:“你伤人在先,已触犯了阴界条例第一条。”
幽冥有道,阴阳有界,破了规矩,便要承担代价。
旁边沈鹤却已收回手,重新拢入袖中,姿态未变,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看不见的灰尘。
他的脸仍藏在阴影里,声音带着那份不变的懒洋洋的调子,轻轻地“啧”了一声:“烟上来了。”
叩问表面淡定地看过去。
其实他一点都不淡定,这桃木剑没之前的顺手,而且身上符也不多,罗盘都没带,红色棉线也没有,此刻燃着的香,还是方才向沈鹤要来的。
否则按他的性格,进来后就直接动手了,还谈什么判??
革命先辈曾说,“一切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”,但偏偏现在还有两个人在对面手上。
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,船迟又遇打头风。
叩问手一寸寸地动,迅速摸出一张符来,扔到沈鹤身边,定在那里。
叩问指间微动,一张符箓倏然滑出,迅速如剑般飞向沈鹤身边,好像被无形的钉子定住,纹丝不动地悬停于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