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子府。
顾严酒意微醺归来,众侍从前赴后继搀着他回寝房休憩。
“世子爷,墨仙已在您房中候着了。”
“嗯,都退下吧。让她来伺候我。”
室内,烛光摇曳,红泪轻垂。
墨仙端坐镜前,听闻身后动静将至,无动于衷。
顾严故意咳了一声,她置若罔闻。
好一招欲擒故纵。
他贴着她身后坐下,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她淡淡道:“婢人梅允诗。”
顾严脑袋搭上她肩上,唇几乎贴上她耳廓道:“风月场出来的头牌,愉悦男人想必很有一套。我睡不着最好的,你,瞧着尚可一试。”
梅允诗看着镜中那张贵气且青涩的面容,道:“世子爷是第一次?”
顾严:“怎么?你只惯伺候有经验的老男人?”
梅允诗:“……您说笑了。”
顾严盯着镜中那波澜不惊的面容:“你不爱笑?”
她随即对着镜子微微一笑。
顾严望着镜子里那张气质出尘的脸,寻常烟花巷柳的女子,他路过一眼都嫌污秽。
偏偏她不一样,眼眸清澈,难以想象是从烟花巷混出来的胭脂俗粉,纵使深闺良女,也难有如此纯净的感觉。
如此干净,越看越叫人心生邪念,反复染指。
他燥热难耐,自己动手褪了外袍,徒手摸遍全身上下,发现她两侧胳膊缠了厚厚几层纱布,问:“手受伤了?”
梅允诗:“练舞所伤。”
顾严淡淡“哦”了声,道:“衣服脱了。”
梅允诗十分顺从:“是。”
顾严看着她从容地褪去层层衣衫,嘲道:“这么听话?看来是个假清高的货色,私底下是不是什么都来?”
梅允诗:“世子爷想在幽欢楼寻个干净女子,本就是不切实际的。”
顾严看着□□的她,严肃道:“胡说,你明明干净得很。”
梅允诗捻起一截衣角,轻轻掩住他口鼻:“世子爷,鼻血出来了。”
“啊——!”顾严怪叫一声,瞬间酒醒了,想玷污她的邪念荡然无存了,窘迫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梅允诗拢紧衣衫,愣愣看着他手忙脚乱夺门而出,徒留一地星星点点的鼻血。
她重新穿妥衣物,自案上捻起一枚银针,缓缓挑开手腕纱布。
镜中人面无波澜,无声滑下一行清泪。
……
庭院,雪花纷飞。
顾严仰面朝天,捂着鼻子在雪中来回踱步。寒风呼呼吹着,努力平复他的躁意。
太尴尬了!
仿佛能听见死去的弟兄们嘲笑他的声音!
他在男女情事上胆子小,在岛州是人尽皆知的笑话,回了应都改不了这怂样,但凡有女子投怀送抱,他一概躲得远远的。
直到夜宴上目睹了墨仙风姿,燃起了他前所未有的勇气。
结果临门一脚,还是闹出了笑话!
路过的侍从发现他在庭院中吹风,慌忙跑来:“世子爷!您怎么站在这里!仔细冻坏了身子!”
顾严遮住衣袍上的鼻血,满脸心虚:“让我先缓一缓再进。”
侍从觑着他神色,似是瞧出了什么,唇角压了又压:“那我去给世子爷添件外氅来。”
不多时,侍从捧了外衣并一把伞来。顾严遣退了他,独自撑伞立在雪中,任寒风灌透衣襟。良久,手脚渐凉,心头那团燥热才算彻底压下去,他深吸一口气,折返回去。
当他一进门,扑鼻而来一股血腥气。
他顿感不妙,紧忙撇了伞冲了进去。
梳妆案边,梅允诗面色苍白倒在血泊之中,手腕伤口犹在淌血,鲜红蜿蜒一地。
他踉跄了一下,几乎是跪扑到她身边,哆哆嗦嗦探向她鼻口。
还有气。
“来人啊!救人!”
她胳膊上的纱布悉数脱落,浸在血里,两只胳膊遍布割痕,新伤压着旧伤,密密麻麻触目惊心。
血渍一路延伸至案上,案角搁着一枚染血的银针,另有一支笔,笔尖沾着暗红。笔下压着一张用血写就的遗书。遗书字迹工整,洋洋洒洒铺满纸面。
“母亲,任务失败了,与其回去再遭受百般凌辱,我宁愿就此了断。对不起,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,我已经撑不下去了。我梅允诗生平从未作恶,只因错爱一人,遭其诬陷,为宋家所害,落此下场。鱼镇老家沦陷,父亲被流寇所害,你我母女再次相见,竟是我在幽欢楼接客之时。那老鸨让男人当面轮番折辱于我,我不忍再见您数次跪地哭饶,只能向她计划妥协。短短数载,余生尽毁。男人辱我,女人唾我,穷人唾我,富人欺我,虽您不曾嫌弃,可我实在无颜面对您。我唯有一桩心愿,下辈子还做您的女儿。”
……
翌日。
顾严一夜未眠,尽管梅允诗救回来了,他守在塌边寸步未离,手里攥着那张遗书,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,陷入了沉思。
“多谢世子爷救命之恩。”
他吓得身躯一颤,转头正好对上她虚弱的目光。
人醒了,他有很多话堵在喉头,不知从何说起,他冲她扬了扬那张纸:“你好意思说谢?当时自我了断的时候,不是很决绝吗?”
梅允诗垂眼:“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顾严噎住,马上解释道:“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。”
梅允诗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这上头的‘任务’,指的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