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簌簌,很快把她埋成了一具雪人。
身上余温融化了积雪,雪水渗透衣里,寒风一过,衣衫渐结成冰。
好冷。
冷得钻骨头。
肉身酷寒,暂时掩盖了心中无能消受的崩溃。她贪婪地浸在这种痛里,任由自己不断沉沦。
渐渐地,四肢冻得麻木,失去知觉。眼睫挂满冰晶,无力睁开双眼,唯余微弱的心跳,一声一声,像在垂死求救。
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时,一只手忽然将她拽出了雪堆。
她见到了那张久违的,熟悉的面孔。
许义歌。
他脸上还挂着笑:“阿曲,你早该来陪我了。”
苍仁曲怨他:“都是因为你!”
许义歌嘲她:“你又清白到哪去?耍的那些聪明,惹了众怒,把全家都搭了进去。”
苍仁曲愧疚: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许义歌拍拍她脑袋:“傻丫头,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。一家人本就该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我们结局早已注定,你再如何努力,都改变不了命定的结果”
苍仁曲怔怔道:“难道我所努力的一切,都没有意义了吗?”
“没事,从头再来嘛。”
恍惚间,她望见许义歌身后,立着两道朦胧身影,依稀是父母模样,正向她遥遥招手。
许义歌朝她伸出手:“走吧,该回家了。”
雪天依旧。
方才掠空飞走的那只巨鸟,盘旋而归,精准落在覆着苍仁曲的雪堆旁。它锋利翅膀一挥,扫开身上层层积雪。
这时,一道人影覆在那具雪堆上,轻轻拨开风雪掩埋的面容,触到那张冻硬的脸庞,不由一怔。
“阿曲……?”
他慌忙扒开积雪,将她抱起。连唤数声,她全无回应,浑身冻得僵直。他探其鼻息,微若游丝,似有还无。
他急忙脱下大氅紧紧裹住她,横抱上马,正欲催行。
身侧猎隼陡然发出一声尖锐警鸣。
前方,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。
“曲直公子。”
沉不怜银刃在手,披风翻卷,面上冷若寒霜,浑身戒备。
“你要带她去哪?”
“带她离开。”曲直公子攥紧了缰绳,声音冰冷。
“若不交代,就把人给我。”沉不怜泛起淡淡杀意。
猎隼闻声而动,眼神凛冽,铁羽寒光四射,蓄势待发。
“回来。”曲直公子竟将其喝回,沉了口气,对沉不怜道:“我没空与你耗。你指个去处,救人要紧。”
“好。”沉不怜敛去杀意。
马蹄哒哒。
等萧择天快马加鞭赶到刑场,已然姗姗来迟。
眼前白雪茫茫,空空荡荡。雪覆无痕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……
公孙书院。
苍仁曲卧于沉不怜榻上,昏迷不醒,两床厚褥贴身保暖,外盖一袭曲直公子的大氅。猎隼守在榻旁,圆眼一瞬不瞬盯着她,静默伫立,宛若一尊不动的雕塑。
沉不怜为她更换了干爽新衣,将屋内暖炉炭火添至最旺。她探手抚其面颊,体温渐暖,察其鼻息,呼吸匀稳,有了热气。
曲直公子候在屋外顶着冷风,沉不怜出来了,将大氅递还给他,道:“性命无虞,放心吧。”
“谢了。”曲直公子披氅系带。
沉不怜忽然问:“你是她何人?”
“无可奉告。”
“我须确定你不会伤害她,才能让你靠近。”
曲直公子微愠:“你又算她什么人?”
沉不怜:“曲直公子,你太危险,我担心你失控伤她。”
曲直公子:“你哪只眼睛见我伤她了?”
沉不怜:“这便是。一提及她,你便失了分寸。我从未见你于他人他事如此反常。人一旦情绪化,就会失去理智、行事冲动。以你的手段,一旦失态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曲直公子:“总之,我不会伤她。”
沉不怜劝道:“曲直公子,苍姑娘是可怜人,独活下来已是无依无靠。她平日看似如常,其实背负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,令她难以消化,些许微末矛盾,落她身上如千钧之重。并非她执意想不开,是所有人都在讨她要她,从未有人真正疼她。”
曲直公子:“你说得通透。可我识她更早,知她更深。她苦前如何,苦后如何,我比你看得清。如何治愈她,我比谁都清楚。她这辈子,唯一该有的痛苦,只有失去我。”
沉不怜:“你究竟是谁?”
“宋谨……”屋里飘来一声细弱的呢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