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州。
碧空如洗,一望无垠的草原上,孤伫着一棵青松,形似那座神秘阁楼里的常青树。苍仁曲倚树而卧,仰望长空出神。空中日头一点不刺眼,她直视许久,竟安然无恙。
不知过了几时,日头仍悬中天,纹丝不动。
许义歌过来了,挨她坐下,也撑着手,同望那片天。
“路上又遇着那小瞎子了。”许义歌忽道。
苍仁曲怔了怔,方从记忆里捞起这人,浑不在意:“哦,是他啊。许久未见了。”
“你总端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,他当你忘了他,怯怯不敢近前。我道是你亲兄,他欢喜得紧,嚷着要拜师。”许义歌笑道。
苍仁曲无语至极,推他一把:“你真是闲得慌!”
许义歌:“我同他试了几手,这小子武学天赋倒是出众,若眼睛不瞎,怕是不输你。”
苍仁曲:“他眼睛为何看不见?”
许义歌:“你居然不知道?”
苍仁曲纠结地搓着自己头发:“我和他交情不深,他耿耿于怀自己眼伤,我怎好贸然开口?”
许义歌:“你就是心太软,帮了他这许多回,他怎会怕你伤他?他只怕没机会亲口告诉你,他那双眼睛,究竟如何瞎的。”
她忽然什么都记起来了。
小瞎子亲口告诉过她,他生来患有眼疾,认全字的年纪,眼前忽然一黑,再也看不见了。
他母亲四处寻医,听闻本地一位医者发明出一种荧光药剂可治此症,她便将他送到此地,与她在同一所学堂。
这药剂有利害两面,能治疗他的眼疾,却对于寻常人来说是致盲的毒剂。药效期间不可见光,因此他日日都要蒙着眼布。
源源不断的记忆如走马灯,清晰地呈现眼前。
他曾说过,希望让她陪着他,直到他复明那一天,亲眼看看她的模样。
她只当那是求她庇护的托词,后来一直暗里保护着他,让不怀好意的人见了他纷纷绕道走。
二人交情浅浅,平日甚少碰面,她甚至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姓。他终于摘下眼布的那天,还是他亲自找上了她。
那少年长了一双浅墨色的眼睛。
“我还没见过有人眼睛是这种颜色的。”苍仁曲凑近端详,啧啧称奇。
他对着镜子端详片刻,道:“是那药剂所致。大夫说,寻常人若沾了这药,眼珠会慢慢褪色,几近眼白。幸好我已经对这药完全耐受了。”
苍仁曲不知怎的盯入迷了:“好看。”
少年眉眼一弯:“你也好看。”
苍仁曲面上微热,别过脸去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这时,草原起了风,他比了个口型。
“什么?”苍仁曲没听清。
他自顾自说着话,风声呼呼灌耳,杂音四面涌来,嘈杂得很,她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。
她隐约捕捉到他的最后一句话:“父亲来接我了,我该回家了,再见。”
少年跟着一名男人离开了。
正好是那一日,她最后一次见到他。
一旁的许义歌忽然出声,语速急促,仿佛不受控制一般自顾自道:“他还真是低调……原来他母亲就是……要是他说了,谁敢欺负他……他去哪了?不知道,应该随他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,再无音讯……文武八星名声显赫,她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怕是凶多吉少……”
忽然,风停了,万籁俱寂,整片草原静得诡异。
她转头发现许义歌不见了。
他坐过的地方,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,穿着都督军甲胄,那是她杀的第一个人!
她喉头发紧,发不出声。
那棵青松突然剧烈摇晃,簌簌落下两团黑乎乎的东西。
仔细看清面容,竟然是父母的头颅!
仰头一望,青松枝桠间,悬挂着密密麻麻的无头尸体!
她惊叫一声,踉跄欲退。
下一瞬,地面破土而出一双手,死死地钳住她!
“阿曲……”
宋谨的声音?!
她拼尽全力挣脱了禁锢,皮肉被撕开了数道血口,满身鲜血淋漓。她手忙脚乱地逃跑,分神之际,宋谨蓦然出现在了面前,她直直撞进了他怀里。
宋谨二话不说扣住她下巴,深深吻了下去。
她尚未反应过来,却看到他的身后影影绰绰站满了人!满身是血,目光怨毒,正缓缓逼近她,他们全是她亲手杀掉的人!
仅一个眨眼工夫,那群人通通站至身边,将她和宋谨围得水泄不通。
他们没有眼珠,眼眶爬满血丝,嘴巴张大到面目狰狞,似在控诉,却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她顿时心惊肉跳,可如何都挣不开宋谨的桎梏,吓得她只能紧闭双眼,只能一声声唤着:
“宋谨......宋谨......”
沉不怜与曲直公子闻声进屋,只见榻上的苍仁曲深陷梦魇,眉头紧蹙,面色惨白。
曲直公子三两步坐在榻边,擅自将她搂入怀里。
沉不怜面色一沉,上前扣住他肩头。
“起来!”
苍仁曲喃喃数声,面色慢慢缓和下来。
沉不怜察觉到她声音细微的变化,慢慢松开了手。
梦里。
沉香的气息细细密密漫上鼻尖。宋谨垂头,倒在她肩上。
她小心地睁开眼,四周空空荡荡,那些怨毒的面孔已无影无踪。
草原还是那片草原,太阳有了暖意,暖风和煦,青松如常。
“阿曲,我真的……喜欢你。”
宋谨在她耳边低低说完这一句,顷刻间灰飞烟灭,唯有那缕沁人的沉香,久久不散。
她累极了,眼皮沉沉,双腿酸软,只想就地躺下睡个昏天黑地,向后一仰,跌进了某个人的怀抱。
“只要你还想着我,永远都摆脱不了我。”
宋谨回来了。
他亲吻着她的额角,怀抱结实且温暖。沉香气息铺天盖地,瓦解了她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。她靠在他怀里,沉沉睡去。
现实。
苍仁曲猛然睁眼,窗外晴天正午。
眼前是一间陌生屋子,身上盖着一袭大氅,大氅余留着淡淡沉香。
“醒了?”
沉不怜坐在一旁,细细擦拭着银刃。
她舒了口气,总算见着一个熟人了。
沉不怜此时未戴眼布,瞳孔淡到几乎与眼白融为一色。
好熟悉。
可梦魇里经历的事太多太杂,她什么也想不起来。
“沉大师,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沉不怜指尖微顿,轻轻叩着银刃锋尖,似在斟酌言辞。片刻,她缓缓摇头:“你没事就行,这些都是小事。”
苍仁曲摸着那件宽大矜贵的大氅,布料考究,是男子的衣物。她问:“还有谁救了我?”
“曲直公子……”她随即补了一句,“是他先发现了你。”
苍仁曲:“有机会的话,我想当面跟他道谢。”
“好。”
苍仁曲蜷起双腿,埋进那件厚实的大氅里,嗅着上面令人安心的气息。
沉不怜忽然道:“你梦里一直叫着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苍仁曲一怔:“谁?”
“宋谨。”
“……”
沉不怜问:“他也是你的梦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