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府。
家医正为宋谨包扎掌伤,纱布丝丝渗血,他神色麻木,仿佛手上痛楚与己无关。
小安在一旁看得满目忧忧,道:“公子,你疯了吗?怎么出去一趟还把手割伤了?”
“邦!”
于初踹门而入,惊得三人身躯一震。
他板着脸,端来一盘饭菜,重重掼在案上,盘碗一震,汤汁溅出几许。
宋谨自知他气得不轻,唤道:“于叔......”
“闭嘴!”
于初这一声断喝,没吓着宋谨,倒是家医与小安骇得面无人色。
室内死寂沉沉,气氛冷得瑟瑟发抖,家医察觉到众人目光都扎在他身上,他如坐针毡,赶紧为宋谨包扎好,简单嘱咐嘱咐几句,仓皇离开,连药箱都忘了拿。
小安提着药箱追了出去,再没有回来。
宋谨抬眼看向桌上饭菜,轻声道:“于叔,我饿了。”
于初抱臂侧身,语气冰冷:“自己吃。”
宋谨依言,缠纱之手转动轮椅,缓缓挨近桌案。
于初静静看着他面色平平地拿起筷子,颤颤巍巍地夹起米饭,忍无可忍,劈手夺走了他的筷子,破口大骂:“宋谨!你看看你把自己作践成什么样子!我不过走开片刻,你就如此糟践自己,可曾把我放在眼里?”
宋谨蜷缩着手,低头道:“我并无此意。”
于初将筷子拍在案上,压抑着怒气:“我虽与你无血脉之亲,早将你当作亲生孩子。我此生就你一个孩子,哪个做父母的,愿意见孩子自伤能不痛心?”
宋谨垂眸静听,膝上覆着于初的外袍,袍上血迹已干,褐痕斑驳。
“你只叫我觉着自己无用。”于初续道,“看你成人,望你平安,授你武艺,是想日后我不在,你也能自保。而今你一道伤接一道伤,我怎能不自责?”
此话一出,宋谨猛然抬头,看着于初眼眶隐隐发红,他愣愣道:“于叔,你别这样......”
于初:“若我说得不对,你为何不反驳?谨公子,你不是最能言善辩吗?”
宋谨弱弱反驳了一句:“人生在世,哪有不受伤的?”
于初:“你受的伤还少?幼时失明,少时遭宋家毒害,前阵子坠楼,如今又割手自残,你真当自己身子是铁打的吗?”
宋谨勉强扯了扯嘴角:“这不也应了那句话,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”
于初:“荒谬!不以痛为耻,反以痛为荣。你对自己的苦全无底线,又如何懂得他人痛楚?就像那日撕她伤口,害她失血濒危,你彼时曾有半分愧疚?反倒乐在其中!”
宋谨神色一凛,半晌,他垂首道:“于叔教训得是。我改。”
“改?怎么改?”
宋谨:“办完最后一事,我便听您的,安心养伤,如何?”
于初思考片刻,提出条件:“若事关广厦楼,我来代劳。”
宋谨亦思忖片刻,妥协了:“好吧。”
......
白日,绮罗舫闭门谢客。
绮罗舫三楼。
月奼倚栏而坐,望着西市街头:“许久未见曲直公子了。他传信约见,也不知所为何事。”
明喻参端坐在席上:“自颐丰粮行出事,一个多月不曾听闻他消息。”
月奼道:“此番与颐丰粮行的合作落空,广厦楼折损不小吧?若遇窘境,幽欢楼可尽绵薄之力。”
洛予词回味道:“说到幽欢楼,我倒许久未去了,让人想念得紧。”
月奼睨她一眼,笑道:“那便暂且搁置你手头研究,去快活快活。你惦记的那个小倌也念着你呢,别等人家长大了,你不馋了。”
正说着,一位不速之客到访。
洛予词面露惊讶:“沉大师!稀客啊。”
明喻参亦惊讶道:“莫非曲直公子也传信于你了?”
沉不怜微微颔首:“听闻他来,我有一事要交代。”
月奼凝望着掌心那道无法褪去的针疤,眼底寒意一闪:“巧了,我也有事要交代他。”
随行沉不怜的盲卫,将眼布递与众人。几人尽数戴好,等候曲直公子现身。
耳畔脚步声渐近,待来人登至三楼,沉不怜忽然按住腰间银刃,道:“你不是曲直公子。”
神秘人沉稳道:“曲直公子遣我前来,由我代为传话。”
明喻参:“既如此,沉大师恰好在此,便请你出示曲直公子的信物。”
神秘人抬手,将一枚刻有龙腾纹路的木令牌抛给沉不怜。
沉不怜摩挲牌上纹路,确认无误,还给了他:“可以,请说吧。”
神秘人道:“广厦楼同颐丰粮行这笔交易,本是曲直公子率先提议。广厦楼因此蒙受的损失,公子许诺,会亲自补齐。”
月奼:“只为这事?”
“其次,”神秘人声线一沉,“九月十七日,盲卫亡故四十八人。广厦楼盲卫登记在册者一百零二人,折损近半。”
众人闻言一怔。洛予词掩口愕然,明喻参偏头,朝向月奼方向。月奼虽蒙着眼,视线似乎盯着沉不怜。沉不怜神色淡然,稳然不动。
神秘人续道:“曲直公子要一个答复,那日究竟发生何等变故,才造成如此大规模死伤?”
月奼忽而一笑,转首向沉不怜:“此事,可得好好问问沉大师了。”
沉不怜不语,月奼便自顾说下去:“那日我接到盲卫密报,称沉大师掌握了曲直公子掌纹,意图外泄。我率众前往阻止,途中爆发冲突,死伤惨烈。当日我的行踪,喻参可以作证。”
明喻参顺势一问:“难道沉大师便是你口中的内鬼?”
月奼不避不让:“是。我本不愿声张,当场已毁去掌纹。今日公子问起,我也只好实话实说。沉大师,得罪了。”
沉不怜吐出淡淡二字:“属实。”
洛予词坐不住了,替沉不怜辩解:“那可是四十八条性命,大半皆是沉大师一手调教出来的。沉大师,你莫非尚有隐情未曾告知我等?”
沉不怜直言不讳:“受曲直公子教唆,我麾下盲卫有人叛变,互相厮杀起来。”
神秘人当即否认:“曲直公子并不知晓那日盲卫行踪。”
沉不怜语气不满:“广厦楼内,能号令盲卫者,唯我与曲直公子。若非他令,有我在场,盲卫岂敢对同僚动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