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座萧府以知衡堂为中心，此地四通八达，是连通府中各处的捷径重地。公孙养怡日常在此处理家族事务。
苍仁曲穿过两条百尺长廊，绕湖半匝，穿林越径，抵达知衡堂时，气血微浮，忍不住虚咳了几声。
堂中公孙养怡正与萧武署掌事议事，听闻外间咳声，见是苍仁曲来了，且止住话语：“阿曲，此乃萧武署萧掌事，署中二把手。”
萧掌事打量来人，问：“这位是？”
公孙养怡：“新来的女使，佐我理事，唤阿曲便是。”
苍仁曲依礼见过。公孙养怡命侍从上茶，苍仁曲捧盏静坐，听二人续谈。
萧掌事继续道：“公孙夫人，官府近来屡屡过问萧武署，盯得颇紧。如此下去，武师束手难做，许多活计不敢接。”
公孙养怡：“既如此，那便拣能接的接。频频惹出祸端，萧家不能藐视律法，非事事都能替人兜底。”
萧掌事：“只怕不易。公孙夫人，正是因为律法不及之处日多，署中接活反较从前更盛。您若压着不允，武师少了一条生计，先头赊欠的学费，怕也难收回来。”
公孙养怡：“律法岂能屡屡轻犯？底线一退再退，为区区数人生计，置律法与社稷于不顾，终将酿成大祸。萧武署不养这些将无视法律之徒。”
萧掌事发愁：“可这世道，糊口不易。外头正经活计寥寥，若不是为钱所迫，武师肯定不会行此下策，接那等上不得台面的差事。”
公孙养怡：“萧武署短了他们什么？供吃供住，教武艺，给予萧家与公孙家的名头撑腰。明辨是非四个字，就这么难懂？这个月你从牢里赎出几人？萧家花去多少打点银两？这笔账，已非小数。”
萧掌事：“公孙夫人此言，莫非萧武署在您眼里，成了萧家的累赘？”
公孙养怡：“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。萧家无义务做那普济之事。一味姑息，只会滋长贪妄与逾矩之心，于萧家百害而无一利。”
萧掌事仍不妥协：“还请公孙夫人三思。”
一番争执之下，二人话不投机，不欢而散。
苍仁曲静坐良久，茶已微凉，默然听完了全程。
忽闻公孙养怡出声：“阿曲，近前来。”
苍仁曲起身近前：“夫人。”
“方才所言你都听到了。说说，你怎么看？”
苍仁曲：“我于萧武署事务尚未深知，不敢妄议是非。”
公孙养怡：“那我先与你说个大概。萧氏累世习武，昔年萧良山创设武署，意在弘扬萧家武道。当然，既归我执掌，凡事需权衡利弊、计较盈亏。入萧武署习武之人，分两种规制。一是自备学费，学成出师。二是赊贷学费入门，期间衣食住行全免。学成之后，可承接萧家公干或民间差事，挣钱清偿贷资，来去自由。如今武署大半武师，皆是走赊贷学武这条路。”
苍仁曲问：“夫人所忧者，究竟为何？”
公孙养怡：“如今部分武师，为偿贷急于求财，脏活贱活来者不拒，仗着萧家名头为靠山，欺压百姓，日渐目无官府、藐视律法。萧家为息事宁人，每每出事出资打点遮掩，然积弊日深，终非长久之计。”
苍仁曲：“世人行事，祸福自担，犯错当罚，犯法必究。他们既敢触犯律法，便该交由官府依法惩处。夫人何必费力赎人？一味包庇纵容，只会令他们愈发有恃无恐。”
公孙养怡：“我先前亦作此想。后来萧掌事反应，很多武师瞅准了这个空子，一旦入狱，萧武署若弃之不顾，所欠学费便能一笔勾销。如此一算，众人欠下的学费，远比萧家次次打点平事的花销要多得多。”
苍仁曲：“......”
公孙养怡：“实则他们接些见不得光的大活，我素来睁一眼闭一眼。萧武署顶着萧家名头，大多时候没人敢吭声，官府也给几分面子。今时不同往日，闹得民怨太大，官府翻脸了，照律拿人，表面治武师之罪，实则意在向萧家施压立威。”
苍仁曲渐渐有了头绪，道：“夫人既以经营之道打理萧武署，便不可逆世道人心而行。有民方有市，民心所向，才是萧武署该立足的方向。”
公孙养怡：“大多数人手里才几个子？萧武署培养一名武师，少则三五年方得出师。若是专做这些微利薄酬的活计，不仅武署盈利无望，武师一身债务更是遥遥无期，无人甘愿受累。”
苍仁曲：“一个子也是钱，积水成渊，寸土成山。深挖市井民生之需，其中潜藏的机遇，不可估量。夫人，这远比折损名声所获的热钱有价值。”
公孙养怡：“那你说该怎么办？”
苍仁曲：“目前我暂无定策，需亲自外出察访，摸清实情，方能对症下药。”
公孙养怡：“察访？意思是你要外出吗？”
苍仁曲：“夫人，事在实地，只有亲察才可知其症结所在。”
公孙养怡：“我是担心你的身子。”
苍仁曲：“虚谈不足以破局，空想不足以成事。夫人既授我职事，我自当恪尽职守。躬身力行，方为成事正道。”
公孙养怡被这听不进关心话的木头脑袋噎住了，反倒笑了，摇摇头道：“罢了，随你去。让共春与你同行，也好让她跟着你长长见识。”
“什么？母亲让我跟你外出调研？”
萧共春穿着寝衣，倦意沉沉卧于榻上，满脸写着不情愿。
“姐姐，你这个身子吃得消吗？要不我亲自跟母亲说，还是别去了。”
苍仁曲挑眉：“你是不想去吧？”说罢一把掀开她的被子。
萧共春惨叫一声，捂着头缩成一团：“我攒了三天的课业还没动笔呢！原本打算今日赶完的，下周夫子就要查验了！”
苍仁曲问：“是书面作业吗？”
萧共春懵道：“对呀，怎么了？”
“拿来我看。”
萧共春蹭地坐起来，两眼放光：“姐姐，你莫不是要替我写课业吧？”
苍仁曲：“头一回一起出门，我得先帮你把这绊脚石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