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巳日,宜祈福。
马车行往山寺,半山银杏成林,鎏金漫野。金叶铺地,扇片随风簌簌飘落。眼前景致,宋谨的思绪飘回府中那片银杏林,昔日父亲于树下与他一番长谈。
“都督司马松了口,将吴任遗体交由秀止府处置。三司联同秀止府查验,确为广厦楼灭的口。”
道旁游人络绎不绝,皆是登高望远之人。重阳将近,百姓沿袭旧俗登高望远,以求驱邪避灾。
“太子有意让宋家扶持颐丰粮行。吴任常在柜坊走动,钱库的内情,他远比外行人清楚。”
车过寺前施粥之所,专济流民。香山地处秀止郊外,难民云集,得寺庙庇佑,官兵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不似城中严抓严赶
“太子欲抬高粮价,吴任却私下调低沿岸粮价,遭同行检举。秀止府查办颐丰粮行,他心生怨怼,暗中勾结广厦楼,纵火焚毁宋家钱库。”
“我已派人到容州擒获吴家老小。吴任虽死,他亲侄为其左膀右臂,就拿他来顶罪”
远处寺塔入目,宋曦车驾在前引路。越靠近庙宇,巡捕越多,难民寥寥,想来因官宦礼佛,被遣往他处维持秩序。
“太子得知此事又牵涉广厦楼,打算重阳回宫,奏请君王,谋划根除此患。”
“父亲,都督府兵出现在地下钱库,三司对此事如何定夺?”
马车将至,宋谨垂帘,移身近苍仁曲。
“目前还没有定论。依太子指引,三司查办私通倭寇的文武人员,其中都督长史是权势最高、且与宋家有牵扯的人”
“当初研枢院有个项目,院长亲自寻我通融,许诺朝廷拨付的银钱,与宋家对半分利。我为此只与都督长史有过一席宴饮之交,再无其他牵扯。”
他看向苍仁曲。
“真凶是谁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苍仁曲倚着偃人安然小憩,气度闲适。偃人身着小诗的衣物,面容虽异,行止却仿得七八分相像。
马车停了。
“到了。”
苍仁曲悠悠醒来。宋谨道:“我先出去,阿姊若知你也来了,怕是没有心思祈福了。”
“好。我且待会儿再出去。”
宋谨见他细心为偃人整理衣袂,怅然道:“若你以后不要我了,我会定做一个同你一模一样的偃人。”
“说什么丧气话?”苍仁曲道,“公子,心胸放宽一些,离了我,自会有更合适之人。”
她语气淡然,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的冷漠,冷得让人心神不宁。
宋谨哪里受得了这般疏离,努力压抑着心底的不安与焦虑,问:“你真的会不要我吗?”
苍仁曲脱口道:“不会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宋谨即声反驳。
苍仁曲立即拥抱住了他。
没有一丝犹豫。
拥抱紧实,怀间温暖,呼吸灼热,心跳急促。
她就是这样的人——只要有了剧本,言语、情绪、动作,乃至感情,全都能照着演出来,演得干脆利落。因为她早已看透结局,势在必得。
她会。
她一定会抛下他。
香山寺踞大香山绝顶,远山近水,明堂疏阔,灵气汇聚,香火岁岁鼎盛,乃秀止第一名刹。
清风穿寺,檐下铁铎叮咚轻鸣。古刹清幽,来客尽是世家贵人,仆从相随,鲜有闲杂人等。偶有捕快往来巡寺,严查可疑行装之徒。
方丈亲自迎接宋曦,双手合十:“阿弥陀佛,施主,观您印堂发黑,气色不佳,似有邪祟纠缠,想来是近日遭逢厄难。”
宋曦数日噩梦连连,心神俱疲,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,苦声念道:“我的两个贴身侍从在外惨死,死得不明不白。我夜夜担惊受怕,怕邪祟找上门来害我。”
方丈:“浮生百态,皆归苦谛。爱别离、怨憎会、求不得,皆乃凡尘劫数。施主诚心礼佛,超度亡魂、消解业障,自可逢凶化吉,心诚则灵。”
宋谨立于丈外,默然观望。
昔日骄纵的宋曦,此刻拜佛之态极为虔诚。侍女随侍左右,护她步入慈悲殿,恭拜世音。
此时,一袭素白长袍的男子从里头,如沐春风,温润如玉。
宋谨知道他,他是绮罗舫老板。
宋曦路过,一眼注意到了他。他的侍从低声道:“少爷,王后邀小姐重阳去王都参加诗会,莫非有意将她引荐给太子?”
明喻参:“妹妹那不甘人后的性子,参加诗会定为了志在夺魁。赢了目中无人,输了则视对手为敌。太子何等身份,岂会愿结交这样一身刺头的人?”
侍从:“太子乃是天家储君,能与之相交,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遇。小姐与王后沾着亲,又通晓事理,定然明白其中分量。”
明喻参微微叹息:她一身才华,要是浪费在一个男人身上,太可惜了。希望王后慧眼识珠,为她安排一条更好的出路。”
宋曦听在耳里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方丈行至宋谨面前,开口相询:“施主久立于此,在看什么?”
宋谨:“我陪家姊前来礼佛。”
“原是姐弟相伴。”方丈笑道,“既为至亲,何不一同入殿?老衲观公子面相,聪慧通透,有你在侧,也能令家姊多分安心。”
宋谨:“我前来求佛,是为了一段姻缘吉事,恐冲撞了她,让她更加难受。”
方丈分析道:“施主此言,莫非你心念之人,与她心中忌惮之人,皆为同一人?”
宋谨不语,斜睨了他一眼。方丈自知失言,合掌道:“阿弥陀佛。”
慈悲殿里,世观音前。宋曦与侍从跪于蒲团,闭目虔诚祈祷。
木鱼声声笃笃,檀香袅袅漫散,殿门外,一名捕快正来回巡守。
祷告完毕,宋曦长舒一口气,睁开双眼,心头重担稍卸几分。
宋谨也跪在一旁的蒲团上,虔诚祈祷着。宋曦未加理会,眼神示意侍从一起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