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,苍仁曲至研枢院,偃人项目组忙作一团。昔日完工之偃人模型多被拆作一地零碎,唯萧晚乔早年所制标本完好如初。学士焚稿毁料,废积如山,往来车运不绝。
荀东酉集骨干议事,苍仁曲近前旁听。众人知其代表宋谨,亦不避讳。
荀东酉道:“上面说了,你们几个将现有的所有研究成果,尽数安于萧晚乔头上,称这场祸事,皆是她早年研究疏漏所致。”
有人提出异议:“可……萧师姐原本的研制并无弊病,沿岸驻军所使用的,是我院修正革新后的版本。”
荀东酉:“用不着你们操心,你们只需将隐患罪责推给萧晚乔,撇清研枢院干系,后续诸事院长自会处置,与你们半分关系都没有。”
有人担忧道:“如此一来,萧师姐难逃牢狱之祸啊。”
荀东酉:“她既然决心与研枢院撕破了脸,那就什么担子由她顶着便是!”
“这……不妥吧。”
荀东酉厉眼瞪向那出言之人:“怎么,你替她去坐牢去?”
见状,立刻有人站出来打圆场:“好了诸位!荀师弟也是为了大伙着想,此次事故你我皆有干系,事到如今,明哲保身才是头等大事!速速各司其职去,谁也不想落得和萧晚乔一样的下场吧!”
一众学士闭了嘴,麻溜干活去了,只剩下苍仁曲与荀东酉二人。
苍仁曲问道:“偃人试用,出了岔子?””
荀东酉解释道:“试验失利乃常事,但凡成果,皆是历经数次失败方能得来,不足为奇。”
苍仁曲追问道:“听你们说的,这次试验失败不小?怎么就到了萧晚乔要坐牢的地步?”
荀东酉语气带着警告:“有些事不必你知晓,我只为保住偃人项目。若是此事闹大耽搁了进程,投资方岂能容之。谨公子身为监工,权衡利弊之下,自然明白舍一人而保全局的深意,你即便如实向他禀报也无用。”
苍仁曲忿忿不满,直言道:“我仍要说……萧晚乔乃此项目肇基之人,有功于院。研枢院如此行径,无异农夫与蛇,倒戈相向。”
荀东酉驳斥道:“孰为农夫?孰为蛇?你搞清楚,是研枢院给了她平台与资源。她所做的乃分内之事,成果当归院中。若非谨公子代表资方,当初让她轻易将院内机密带出去,已是研枢院的损失!”
苍仁曲不屑与他争执,道:“文书拟好后给我一份,我带回呈给公子审阅。”
“我这就去催,争取下午给你。”荀东酉趁兴道,人这一辈子,空有学识又有何用?势单力薄,拿什么与研枢院抗衡?她的东西,迟早都是研枢院的。”
苍仁曲:“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,就是投了个好胎,除此之外,一无是处。拿掉这身背景,你连跟院里任何人同台较量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荀东酉不恼反笑:“就算我一无是处,有我父亲在,任我如何作妖,总有人兜底,照样享福一辈子。你呢?狗仗人势的本领比我大得多,能受用一辈子么?狗与人终究有别。但凡谨公子心一横,你这辈子就毁了。”
二人不欢而散。
苍仁曲在研枢院一直待到下午。期间有都督府官员来访,寻荀东酉问及事故原委与处置。言谈间提及许多她未曾听过的人名,其中有一嘴说到萧择天。其余种种,她听得云里雾里,只知研枢院的偃人在沿岸出了事故,可事故内情似是禁忌,众人皆心照不宣,绝口不提细节。
应荀东酉前诺,苍仁曲得到了事故基本奏报。其文曰:
“……此次州军大营试验之祸,所用偃人乃萧晚乔初创之型。事故系于密闭环境之内,偃人体内用材突发异变,压力骤增引发爆炸。经复盘核查,爆炸之源,乃萧晚乔为省成本,更换改良用材所致。经试验验证,该改良材料凶险至极,不堪复用……”
毕竟是要呈送给谨公子过目的,通篇字字句句都在为研枢院洗脱罪名,刻意弱化事故危害,将全部责任都推给了萧晚乔。
原来如此!
难怪萧晚乔让她这个外行人当助理,她从不是赏识她的能力,实则是让她留在研枢院充当耳目,防得就是这一手!
“看什么这么入迷?”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声音,断了她的思绪。
她惊得一颤,速速收起奏报,竟毫无察觉到石举兰在研枢院门口伫立多时。
“你怎么到研枢院来了?”
“等你啊。”石举兰笑吟吟道。
苍仁曲:“有话快说。”
石举兰:“萧大人准备回来了,我将宋家钱库失火一事告知于他,他命我来传话。眼下宋府上下乱作一团,你趁此机会尽快脱身。你手中的任务,无论完成与否,由他来兜底,后续自会与萧将军交代,你无需多虑。”
苍仁曲:“这么突然?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
石举兰:“萧大人休假离府,具体行程无人知晓,如今尚在返程途中。对了,他书信中特意提及研枢院偃人一事,言此物暗藏极大隐患,务必彻查。你日日替谨公子来此跑腿,若能暗中带出些许消息,交由萧大人过目。若是消息有用,即便你任务未竟,萧大人也定会酌情网开一面。”
苍仁曲:“什么时候?”
石举兰:“你定,越快越好。”
苍仁曲生出疑虑:“你倒好说话,不是一心要带小诗离开宋府吗?怎还有空迁就我的时辰?”
石举兰闻言一滞,勉强干笑:“也就这几日了,等办妥你这边的事,我的差事也就了了,自会去陪小诗。”
苍仁曲本想出言讥讽恐吓,可转念忆起小诗叮嘱,不愿她插手自己与石举兰的感情,满是不甘地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说道:“等萧司马回来了,我就走。”
石举兰:“那正好了,这几日你收拾一下。”
苍仁曲忽然打住他:“我不愿与你一同离府。”
石举兰愣了一瞬,不解道:“横竖都是离开,何必在乎他人闲言碎语?”
苍仁曲:“石举兰,该说的我都说了。我对你的态度已经够明白了,不想跟你纠缠。你还这么上赶着,是不是有受虐的毛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