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九溟的神识从玉简中退出的刹那,他看到,阿沅的眼中,终于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安宁。
她一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,就是为了亲眼确认,这份至关重要的情报,已经万无一失地交到了他的手中。
她的任务,完成了。
那只搭在他手腕上的手,无力地滑落。
那双曾倒映出无数草药山川的清澈眼眸,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,永远地闭上了。
生命体征,彻底消失。
夜九溟静静地跪在阿沅的遗体旁,一言不发。
旷野上的风吹过,卷起他被鲜血浸透的发丝,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、冰冷刺骨的死寂。
他没有哭嚎,没有怒吼。
因为他知道,对于一个用生命传递信念的殉道者而言,任何言语的悲痛,都是一种亵渎。
唯有完成她的遗愿,将那高高在上的虚伪神明彻底焚尽,才是对她最好的祭奠。
良久,他缓缓站起身,脱下自己那件早已破损不堪、却依旧能蔽体的外袍,轻柔地、仔细地盖在了阿沅的身上,将她那因失血而苍白的脸庞完全遮住。
他伸出右手食指,以指为笔,以地为纸,飞快地在阿沅遗体四周的地面上刻下了一圈又一圈繁复的阵纹。
那是最简单的防腐阵与隐蔽阵,能让她的遗体暂时免受风雨与野兽的侵扰。
做完这一切,他转身,走到依旧靠坐在地、神情复杂的帝长梧面前。
“师尊,我们该走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不带一丝波澜。
不等帝长梧回答,夜九溟便已蹲下身,抓住帝长梧的手臂,不容置喙地将他甩上了自己的后背。
随即,他解下腰间那条坚韧的束带,将自己与帝长梧的身体,一圈又一圈地,牢牢捆绑在了一起。
肌肤相贴,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帝长梧身体的僵硬,以及那隔着衣料传来的、微不可查的战栗。
但他没有解释,只是将帝长梧的双腿固定好,确保在接下来的高速奔行中他不会滑落。
随后,夜九溟直起身,那双暗金色的瞳眸中,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,只剩下如万年玄冰般的冷静与决然。
他辨认了一下玉简地图中标注的方向,双腿肌肉猛然贲张!
“轰!”
地面炸裂,他背负着帝长梧,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飞行的黑色闪电,没有丝毫留恋地冲入了茫茫荒野,向着中州腹地那片废弃的矿脉群,全速奔行!
风在耳边呼啸,身后的景象飞速倒退。
帝长梧伏在夜九溟宽阔而坚实的后背上,脸颊紧贴着弟子那尚有余温的颈侧,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浓烈的、混杂着自己与他鲜血的铁锈味。
这是他有生以来,第一次被一个人如此毫无防备地背负着。
这种将自身安危完全托付于他人的感觉,陌生而又……令人心悸。
他看着夜九溟那被血污和尘土覆盖的坚毅侧脸,看着他那双再无半分少年青涩、只剩下滔天杀伐之气的眼眸,心中那被神性压制了百年的坚冰,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