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云楼后厨。
姚副厨和钱副厨并肩站在灶台前,神情极为肃穆。
乌婕往她们面前各放了四枚削净了皮的金瓜,又回头望着杨停笑道:“杨姐,接下来劳烦你做个考官!”
杨停不远不近地站在一旁,知道自己除了监督之外,还另外担负着以防万一收拾烂摊子的责任,朝着乌婕轻轻颔首。
两名“应考”的副厨压根顾不上大厨之间的交流,只是如临大敌地对着案板,金瓜一落,当即起手。
但她们在第一步上的选择却大不一样。
姚副厨手握方刀,刀尖对着金瓜顶端的边沿插下,利索地走了一圈儿,开出一片不厚不薄、圆而又润的绿白色“瓜盖儿”,置于一边。
瓜盖一开,里头就涌出了了澄黄如沙、灿目如金的瓜瓤。姚副厨拿了小勺剜出一点,放进嘴中细品片刻,当即露出满意的神情。
能储到冬日的金瓜大多香甜味醇,谈不上甜腻,但又无涩气,正适合厨子搭了旁的碎菜,再作整治。
姚副厨早早就有了想法,去净瓜籽与细丝后,就埋头勤勤恳恳地挖出金瓜中心的瓜瓤,放到一旁的空碗中,只特意留下了最贴青皮的半指厚的一层——它在之后另有用处。
相较于姚副厨的稳扎稳打,钱副厨的做菜风格要更自由些。
她第一步甚至没去动乌婕放在她面前的金瓜,而是伸手拖来了一盆子剥壳拣净的干板栗。
自从乌婕向她转达赵菜师傅对那道板栗焖冬菇的感想之后,钱副厨就发了狠,彻底跟板栗干上了。
她最爱在菜式上找新意,但若一味贪新而不雕琢口味,那便是本末倒置,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好厨子。
乌婕有心要教她,钱副厨不会不领情,故而今次也是提前钻研过一番,在家中试做了好几回,终于底气十足。
她先是把板栗仁泡进小锅的温水中,紧紧盯住火候,赶在它们被煮烂之前及时捞起,细细碾作稠滑的栗子泥;随后又倒掉了栗子水,改架一锅冷水起大火,再投入提前扎好的茯苓生姜山楂包,与切断的山药和红枣同煮。
汤水上灶之后,钱副厨才肯去动金瓜,也是手脚麻利地开盖子、挖瓜瓤。
但她挖瓤的方式和姚副厨亦有不同:并不是奔着将中心的大块瓜瓤全部挖尽,而是少少地取了大约三分之一,剩下的则以勺柄作杵,平平地在金瓜内捣碎又翻搅起来。
杨停冷眼看过,很快发觉了她们如此做的意图。
姚钱二人今日要各自承担一份席上的汤菜,乌婕只规定了厨子必须用上金瓜这道物材,对于具体的做法和最终的样式倒没有苛求。
姚副厨主要备的是白米、冰糖、桂花碎,另有一盆拌好的精肉馅及调料。
显而易见,她要拿挖出来的瓜瓤去做金瓜桂花米粥。
这汤粥注定是甜口的,自然不好掺进咸口的肉馅;而姚副厨挖过瓜瓤后,还精细地打磨了一番金瓜的内壁,明摆着要挪去他用。
杨停便猜,姚副厨应该是打算一瓜两用:甜瓜瓤拿去煮汤粥,金瓜壳填了肉馅上蒸笼,最后出来一品“金瓜桂花甜米粥”,再加一笼“青玉蕴肉丸”,很是齐全。
至于钱副厨那里,明显只打算做一种汤品,用了栗子、茯苓、山姜等,物材颇丰。
冬日天冷,栗子性温,最后的成品大约会很暖胃。
那金瓜落在钱副厨手中,只是去了盖儿、又少了三分之一的瓤,浅浅动了一番筋骨。
钱副厨紧接着就把它们一同送进蒸笼里去,算着时间让里面的瓜瓤熟了一层,便迅速熄火拿出。
接下来,她就只在等。
杨停在旁边看,明白钱副厨等的是锅里的汤熟。
想来待到汤品滚热,钱副厨就会将它们浇入金瓜之中,将蒸到沙软的瓜瓤烫得半化,混杂而添甜,又不至于喧宾夺主。
如此一来,瓜壳变成汤盅,暖汤带上甜润,十分有巧思。
端看两名厨子的表现,杨停心里默默点头,只觉得乌婕对她们二人的判断是一点不错:姚是稳扎稳打,最近有些求全责备的势头,倒是为她的菜品注入了更多活力;钱更爱剑走偏锋,但近来作风趋向于沉稳,渐渐显露出扎实的功底来了。
两名副厨俱有进益,乌婕若是知道,心中也定然高兴……
杨停一扭头,发现乌婕尚且顾不上欣慰,而是一心在大灶上忙碌。
为了张罗这次接风宴,风云楼之前特别备下了一批肥美鸡鸭、牛胾羊排、流油火腿、鲜香鱼虾,另买了数十对鹌鹑乳鸽,熊掌甲鱼,窖蔬干果更是堆作了小山。
其中最叫乌婕意外的,还是齐大娘去了一趟市集,竟提回一笼活蹦乱跳的肉兔,问原四卿要不要养来解闷。
针线筐里放账册的原四卿:“……齐妈妈,我如今也不得闲,养这些做什么。”
公子拒绝了,而浣竹见那肉兔可爱,正准备掰着手指盘算养一只能花多少口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