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是在夜里九点四十砸下来的。
豆大的雨珠像密集的石子,狠狠砸在云溪山蜿蜒的盘山公路上,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,山林在黑暗里沉默地起伏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而半山腰那栋黑黢黢的百年云溪古宅,就是巨兽紧闭的眼。
重案组的越野车在泥泞里打滑时,彧疆已经提前把警灯调到最暗。
他抬眼望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,声音低沉而稳:“叶队说的没错,不是普通报案,是三死一失联。”
副驾上,林妍衿指尖轻轻扣着法医箱的搭扣,眼底没有半分惧色,只有法医特有的冷静,她刚从法医中心赶过来,白大褂外还套着一件彧疆递来的黑色冲锋衣,袖口被男人细心地往上折了一截,刚好露出她纤细的手腕。
“死者信息?”她开口,声音清冷却干净。
“三个网红探险博主,专门拍凶宅灵异视频。”彧疆握着方向盘,目光始终盯着前方模糊的路牌,“当地派出所半小时前强行破门,三人全部死亡,死状一致,唯一的幸存者跑下山报警,现在还在发抖,说不出一句完整话。”
“死状?”
“红绳绕颈三圈,端坐椅上,面前点一盏陶瓷胎灯。”彧疆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,“派出所的人原话——像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。”
车猛地一停。
云溪古宅到了。
整栋宅子砖木结构,灰墙黑瓦,爬满暗绿色的藤蔓,在暴雨里显得阴森压抑,大门是老式的双开木门,上面贴着褪色的黄符,被雨水泡得发胀,边缘卷起,像一双双翻白的眼睛。
警戒线已经拉好,两名当地民警站在门口,脸色惨白如纸。
看到彧疆和林妍衿下车,其中一名民警声音发颤:“彧组长……你们可算来了,这地方……真的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。”彧疆挡在林妍衿身前,先一步迈上台阶,皮鞋踩在积水里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民警咽了口唾沫,指着宅子内部:“全是密室。三个死者分别死在东厢房、西厢房、正厅,门窗全部从内部锁死,没有任何外力撬动痕迹。我们破门的时候,屋里的胎灯还亮着,黑烟冒得老高……”
“还有更邪门的。”另一名民警补充,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,“古宅里所有钟表,不管是挂钟、座钟、还是死者身上的手表,全部停在晚上十点整——亥时三刻。”
亥时三刻。
当地最凶的阴时。
林妍衿眉尖微不可查地一蹙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戴上手套口罩,跟着彧疆走进古宅。
一进门,一股混杂着霉味、土腥味、还有一丝淡淡焦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,空旷得吓人,头顶的木梁发黑,垂落着断了线的旧灯笼,风一吹,轻轻晃动,投下扭曲摇晃的影子,像有人在头顶无声行走。
正厅中央,摆着一把梨木太师椅。
死者就坐在上面。
男性,三十岁左右,双目圆睁,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,嘴巴张到极限,脸上凝固着极致到扭曲的恐惧——仿佛在临死前,亲眼看见了什么人类绝对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他的脖子上,整整齐齐缠着三圈鲜红的绳。
红绳颜色艳得刺眼,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刚凝固的血。
没有勒痕,没有淤血,没有窒息迹象。
而他正前方的青砖地面上,立着一盏巴掌大小的陶瓷胎灯。
灯体是泛旧的米白色,上面印着模糊的婴孩纹样,灯芯燃着一小簇幽蓝的火苗,黑烟细细一缕往上飘,明明没有风,却偏偏绕着死者的头顶打转,久久不散。
最诡异的是,正对死者的那面土墙上,用暗红色的液体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:
还我灯。
林妍衿蹲下身,指尖刚要靠近死者颈动脉,那盏胎灯突然毫无征兆地“噼啪”一声炸响。
蓝火猛地窜高半尺。
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
连经验老道的民警都往后退了一步。
林妍衿却纹丝不动,只是微微抬眼,目光冷静地扫过灯芯。
“不是灵异现象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灯芯里掺了白磷粉,温度达到临界点就会爆燃。人为布置。”
彧疆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目光扫过全屋,气场沉冷:“继续检查,我在。”
简单六个字,却莫名让人安定。
林妍衿轻点了下头,继续尸检。
“死者男性,年龄28-32岁,体表无外伤、无针孔、无中毒迹象,口唇无发绀,排除机械性窒息与毒物致死。”她指尖轻轻按在死者胸口,“心脏区域僵硬异常,符合急性惊恐导致的心脏破裂。”
“活活吓死。”
结论落下,厅堂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林熠、吴白澍、陈珩青三人冒雨跑了进来,身上都沾了泥水,林熠年纪最小,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,贴在光洁的额头上,却丝毫不见慌乱,一双眼睛亮而清醒。
吴白澍下意识走到她身侧,微微偏头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跟紧我,别乱碰东西。”
林熠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墙上那三个血字上。
陈珩青则直接蹲下身,从包里拿出平板,指尖飞快滑动,数学建模、生物痕迹比对、建筑结构分析同步启动。
“彧队,姐。”林熠开口,声音清亮,打破压抑的沉默,“我查了云溪古宅的县志记载,这栋宅子一百年前出过事,女主人难产,一尸两命,死的时候就是亥时三刻,手里攥着一盏胎灯。”
“从那以后,古宅就有传闻——胎灯不灭,婴魂不散,索灯索命。”
吴白澍没有理会那些民俗传闻,他走到墙边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墙面的温度,又抬头看了看屋顶的横梁,物理逻辑在脑中飞速运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