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,沉沉压在新城的上空。
已是深夜十一点四十分,滨江壹号高档住宅小区的安保室里,值班保安揉着发困的眼睛,百无聊赖地切换着监控画面。小区内道路空旷,路灯拉出长长的冷光,连流浪猫都不见踪影,一切都安静得过分,安静得,像是在酝酿一场即将破土而出的噩梦。
屏幕画面跳转到23栋2单元1702室门口的公共楼道监控时,保安原本涣散的眼神,骤然凝住了。
1702的住户,是三天前刚搬进来的年轻女孩,名叫苏楠,二十二岁,新城艺术学院戏剧影视美术设计专业的应届毕业生,独自租房居住,女孩生得白净,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垂到腰际,平日里总爱穿黑色的连衣裙、黑色的帆布鞋,眉眼间带着点淡淡的忧郁,进出小区时总是安安静静的,不多说一句话。
保安记得很清楚,傍晚时分,他还见过苏楠抱着一个快递箱进门,箱子上印着精致的木雕花纹,看起来像是某种工艺品。
而此刻,监控画面里,苏楠就站在自家玄关的穿衣镜前。
那是一面顶天立地的全身镜,银灰色的金属边框,镜面擦得一尘不染,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,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吊带睡裙,长发散落在肩头,背对着楼道监控的方向,只能看见纤细单薄的背影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监控画面没有任何快进,没有任何卡顿,就那样原原本本地记录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。
苏楠没有动。
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镜子前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一动不动,像是一尊被定格的雕塑,起初保安以为她只是在照镜子整理仪容,可足足三分钟过去,她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,连肩膀都没有晃动一下,僵硬得诡异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已经熄灭,只有电梯口微弱的感应灯,透过敞开的房门,漫进玄关一小片冷白的光,镜子里的倒影,与现实中的身影完美重合,黑发黑裙,苍白的脖颈,在昏暗的光线里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。
第四分钟,苏楠的手臂,忽然缓缓抬了起来。
不是正常人自然的动作,而是僵直的、缓慢的、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半空中牵引着,一点一点向上抬起,手肘没有丝毫弯曲,手腕笔直,五指僵硬地并拢,像极了提线木偶被操控时的姿态。
保安的心脏猛地一缩,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。
他死死盯着屏幕,手指攥紧了鼠标,连呼吸都忘了。
苏楠的另一只手臂,也以同样诡异的姿势抬了起来。双臂平举,与肩膀齐平,身体依旧站得笔直,头微微低下,目光死死盯着镜面,像是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又像是在看着镜子背后,某种看不见的东西。
下一秒,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。
苏楠的身体,开始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幅度,轻轻晃动。
不是摇晃,不是颤抖,而是像木偶被丝线牵动般,小幅度地、规律地左右摆动,每一次摆动都精准得可怕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,在她的关节处操控着她的一举一动,她的脚尖,甚至微微踮起,又落下,再踮起,节奏均匀,像在跳一支没有音乐的死亡之舞。
监控没有声音,可保安仿佛能听见空气里传来细不可闻的“丝线摩擦声”,缠在骨头缝里,冷得刺骨。
就在这时,苏楠猛地抬起头,直视着镜子。
因为背对着监控,保安看不见她的表情,只能看见她乌黑的长发随着抬头的动作滑落少许,露出一截惨白的脖颈。镜子里的倒影清晰地映出她的脸——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双眼圆睁,瞳孔放大,眼神里盛满了极致的恐惧,像是看见了这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。
可镜子里,除了她自己,空无一物。
保安吓得浑身汗毛倒竖,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。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对讲机,刚要喊巡逻保安前往23栋,监控画面里,异变陡生。
苏楠的身体,忽然向前倾了一下。
仅仅是一瞬。
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动作,快得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进了镜子里。
监控画面的帧数没有任何变化,光线没有任何闪烁,没有黑影闪过,没有外人闯入,房门依旧敞开,玄关的摆设没有丝毫移动,那面顶天立地的全身镜,依旧安静地立在原地,光洁如新。
可站在镜子前的苏楠,消失了。
凭空消失。
前一秒还在镜前被“操控”的女孩,下一秒,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,彻底从画面里抹去。镜子里的倒影,也随之消失,只剩下空荡荡的玄关,和一面冰冷的、沉默的镜子。
保安僵在原地,对讲机从手中滑落,砸在桌面上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脆响。他反复拖动监控进度条,一遍又一遍地回看那段不足五分钟的画面,从苏楠站在镜前,到她抬手,到她晃动,到她凭空消失,每一个画面都清晰无比,没有任何剪辑,没有任何遮挡。
没有门窗被撬动的痕迹,没有陌生人进出的记录,没有任何异响,没有任何挣扎。
一个活生生的年轻女孩,就在自家的镜子前,人间蒸发。
十分钟后,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滨江壹号的宁静。
重案组的车稳稳停在小区楼下,彧疆率先推开车门,深色的警服外套被夜风掀起一角,身形挺拔如松,眉眼间带着常年处理凶案的冷硬与沉稳,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——上一桩案子刚收尾不到四十八小时,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合眼,新的警情就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,砸在了重案组的头上。
紧随其后下车的林妍衿,将身上的米色风衣拢紧了些,她的长发利落地束成低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冷的眉眼,手里拿着平板,上面已经同步了小区安保室传来的监控画面,夜色里,她的眼神锐利而冷静,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,反复看着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失踪视频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。
“情况初步核实,失踪者苏楠,女,二十二岁,独居,失踪时间在今晚十一点三十五到四十分之间,地点为滨江壹号23栋1702室玄关。”林妍衿的声音清冷平稳,没有丝毫慌乱,将关键信息一一报出,“监控记录完整,无剪辑、无遮挡,失踪者最后出现在镜前,动作僵硬诡异,疑似被操控,随后凭空消失,现场无打斗、无闯入痕迹。”
彧疆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投向眼前高耸的居民楼,眼神沉了沉。
凭空消失。
镜前失踪。
动作如木偶。
这三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,已经超出了普通失踪案的范畴,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,重案组办过的案子不计其数,绑架、密室失踪、离奇死亡,每一种都有迹可循,可像这样,在监控全程记录下,从镜子前凭空消失的,还是头一遭。
“陈可凡,去调小区所有出入口、地下车库、楼道电梯的全部监控,一秒不差地拉出来,重点排查近两小时内的可疑人员。”彧疆的声音低沉有力,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,“汵涵,联系技术队,立刻封锁1702室,全面勘查现场,重点检查那面镜子,每一寸都不要放过。林熠、吴白澍,跟我上楼。”
“是!”
众人应声行动,动作迅速而默契,陈可凡快步走向安保室,指尖已经在手机上快速操作,联系后台调取监控数据;汵涵拿出手套和证物袋,跟在技术队身后往电梯口走;林熠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少年感的脸上带着几分认真,吴白澍安静地跟在她身边,手里拿着物理与光学分析的便携设备,眼神专注。
重案组五人,默契无间,是新城警界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电梯一路攀升到17楼,叮的一声轻响,门缓缓打开。
17楼的楼道已经被巡逻民警封锁,警戒线拉起,无关人员一律不得靠近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合着楼道里阴冷的潮气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,1702室的房门敞开着,里面没有开灯,只有客厅的月光透出来,在地面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冷光。
彧疆率先迈步走进屋内,林妍衿、林熠、吴白澍紧随其后,纷纷戴上手套和鞋套,避免破坏现场。
玄关很小,布局一目了然。
正对房门的位置,就是那面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全身镜。
镜子是定制款,顶天立地,宽度足够容纳一个成年人转身,边框是极简的银灰色金属材质,没有任何雕花装饰,镜面光洁得能照出人每一根细微的睫毛,干净得过分,像是刚刚被人仔细擦拭过。
镜子前方的地面上,没有脚印,没有灰尘,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。
苏楠的拖鞋,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镜子正前方,鞋尖对着镜面,仿佛主人只是刚刚离开,下一秒就会回来穿上。
林熠蹲下身,拿出便携放大镜,仔细检查着地面和镜子底部的缝隙,吴白澍则站在镜子前,打开光学检测仪,对着镜面反复扫描,屏幕上跳动着光线折射、玻璃厚度、材质成分等一系列数据。
“彧队,妍衿姐,”吴白澍的声音轻轻响起,带着一丝惊讶,“这面镜子不是普通的单面镜,是双层夹胶光学镜,中间有五毫米的中空层,玻璃厚度达到一厘米,比普通穿衣镜厚了整整三倍。”
林妍衿走到镜子前,抬手轻轻抚上镜面。
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镜面光滑无纹,没有一丝划痕,没有一丝指纹。
“汵涵,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吗?”林妍衿回头问道。
正在玄关角落采集痕迹的汵涵抬头,摇了摇头,语气凝重:“整面镜子,只有苏楠一个人的指纹,分布在镜面中下位置,是她手掌按压留下的,指纹清晰,没有重叠,没有其他人的痕迹。门框、门锁、墙面、地面,也只有苏楠的生活痕迹,没有第二个人进入的迹象。”
密室。
完完全全的密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