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城的冬夜,从来都不是安静的。
霓虹刺破云层,车流在高架桥上绵延成光河,整座城市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的巨型机器,在凌晨时分依旧运转不息。可一旦雾气升起,一切又会被蒙上一层模糊、阴冷、让人不安的纱。
南山区。
云顶公馆——这片以安保严密、住户非富即贵著称的高档公寓,在凌晨一点二十二分,被一声尖锐到刺耳的报警电话,彻底撕破了平静。
值班室的保安老李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抓起电话,听筒里那带着哭腔、颤抖到几乎失真的女声,让他后颈一凉。
“有人……有人从楼上掉下来了!A栋,2702!快!”
老李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常年安稳的工作让他早就失去了应对命案的本能,他抓起对讲机吼了两声,双腿发软地冲出保安室。
夜风寒得像刀,雾气浓得看不清三步之外。
草坪中央,一团黑乎乎的人影蜷缩在那里,鲜血在冰冷的草地上缓慢晕开,在昏暗的路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发黑的暗红。
两个巡逻保安早已脸色惨白地僵在原地,连靠近都不敢。
“还有气吗?”老李声音发颤。
“没……没了,头都摔碎了。”
老李哆哆嗦嗦摸出手机,按下110那一刻,他知道,深城刑侦界最让人放心的那一批人,马上就要来了。
十分钟后,警灯划破浓雾。
第一辆停下的,是重案组的车。
车门推开,一道挺拔冷硬的身影走了下来。
彧疆。
新城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,圈内公认最稳、最狠、最不会被假象迷惑的审讯者与现场指挥官,他穿着深色的衣服,身形挺拔如松,面部轮廓清晰冷冽,一双眼睛在昏暗与警灯交替之下,显得格外沉邃。
他没有第一时间看尸体,而是抬头,笔直望向A栋27楼。
那扇窗户,大开着。
风疯狂地灌进去,白色窗帘在黑暗中疯狂摆动,像一只不停招手的手。
“彧队。”先期抵达的民警快步上前,“死者江哲,男,28岁,投资人,报警人是他女朋友苏晚,说是亲眼看见死者坠楼。”
彧疆微微颔首,声音低沉稳定:“保护现场,戒严,技术组到位没有?”
“已经在路上。”
“法医呢?”
话音刚落,不远处,第二辆车稳稳停下。
一道纤细却异常挺拔的身影走了下来。
白色法医外套,长裤,靴子,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,露出一截干净白皙的脖颈与清冷利落的侧脸。
林妍衿。
市刑侦支队法医,年轻,却以极端细致、零失误、稳准狠闻名,她不爱说话,情绪极少外露,可只要她开口,每一句都能成为案件的突破口。
只是今夜太冷。
风一吹,林妍衿下意识轻轻蹙了下眉,鼻尖迅速染上一层淡红。
下一秒,一件带着淡淡雪松气息、还残留着体温的黑色大衣,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。
彧疆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,微微俯身,动作自然又轻,替她把领口往中间拢了拢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,带来一丝极轻的痒。
“风大,先保暖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你体质寒,别硬扛。”
林妍衿耳尖微微一热,飞快低下头,声音轻而稳:“谢谢彧队,我先看下尸体。”
“嗯。”彧疆退后一步,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,带着一种旁人一眼就能看懂、却谁也不敢点破的关切。
他们搭档三年。
从互相试探到默契无间,从公事公办到心底悄悄生根的在意。
没有告白,没有越界,却在每一次出现场、每一次熬夜、每一次陷入僵局时,都成为彼此最踏实的支撑。
林妍衿蹲下身,打开法医勘验箱,戴上双层无菌手套。
她的动作稳定、轻柔、精准,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,即使面对高坠惨烈的尸体,她的眼神也依旧冷静如冰,只有专注。
“死者江哲,28岁,身高182cm,体重75kg。”她一边检查,一边低声汇报,声音清晰冷静,“死因为高坠导致重型颅脑损伤、多脏器破裂,死亡时间在半小时以内。”
彧疆蹲在她身侧,保持着一步距离,不打扰,却随时待命。
“体表有没有约束伤、抵抗伤、勒痕、针孔?”
“目前没有。”林妍衿指尖轻轻拂过死者手腕、颈部、指甲缝,“无捆绑痕迹,无搏斗痕迹,指甲干净,无皮屑组织残留。”
彧疆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压。
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正常。
“衣着?”
“灰色家居服,棉质拖鞋,符合居家状态。”
“足底?”
林妍衿抬起死者的脚,仔细看了一眼,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足底非常干净,无灰尘、无污渍、无磨损。”
彧疆眼神瞬间冷了半分。
云顶公馆A栋楼道前几天管道维修,每层走廊都有浮尘。
一个人从卧室走到窗边,再爬上窗台坠楼,足底不可能一点灰都没有。
第一个破绽,悄无声息地出现了。
林妍衿没说话,只是抬眼,与彧疆对视了一眼。
无需多言。
两人都懂——
这不是自杀。
这是一场被精心布置的、完美伪装成自杀的他杀。
“彧疆,妍衿。”
一道沉稳有力的女声从警戒线外传来。
两人同时起身。
来人一身藏蓝色警服,短发利落,气质飒爽,眼神锐利如鹰,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。
刑侦支队支队长——叶诗菡。
整个支队的定海神针。
“叶队。”两人齐声。
叶诗菡走到尸体旁,快速扫过一眼,便抬头看向2702,语气冷静:“现场情况?”
彧疆简明扼要:“死者江哲,投资失败,欠下巨债,女友苏晚自称目击坠楼。屋内无打斗、无翻动、窗台上只有死者指纹,桌上有半杯威士忌,还有一份遗书。表面看,是标准的自杀现场。”
叶诗菡目光转向林妍衿:“法医意见?”
林妍衿声音清晰:“疑点一:足底无灰,与从房间自行走到窗边矛盾;疑点二:手腕无抓握痕迹,窗户防护锁需要较大力量掰开,自杀者不可能不留痕;疑点三:死亡姿态过于放松,不具备跳楼前的肌肉紧绷状态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笃定有力:
“我怀疑,死者在坠楼前,已经丧失自主行动能力。”
叶诗菡眼神一厉。
“意思是——”
“凶手先让他失去意识,再把他从楼上推下去,然后清理现场,伪造遗书、指纹、酒杯,最后让苏晚以女友身份出现,扮演目击证人,彻底封死‘他杀’的可能。”彧疆平静接完。
叶诗菡微微颔首,当即下令:
“一,尸体立刻运回法医科,妍衿,优先做全面解剖+毒理,重点查镇静、麻醉、安眠类药物;
二,2702室彻底勘查,一丝纤维、一根头发都不许放过;
三,控制报警人苏晚,带回支队,等候审讯;
四,封锁消息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
指令落下,现场瞬间高效运转起来。
林妍衿让人将尸体抬上运尸车,自己收拾勘验箱时,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:
林熠。
她脚步一顿,眼底瞬间褪去所有冷硬,浮起一层柔软。
林熠。
她的亲妹妹。
比她小几岁,性格温和,一直很黏她,也一直很担心她这个天天和尸体、命案打交道的姐姐,每次出现场,林熠总是睡不着,一定要等到她报平安才敢放心。
林妍衿走到稍微僻静一点的地方,接起电话,声音不自觉放轻、放软。
“喂,小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