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宥坐在湖边的长椅上,两指随意地夹着一张相片,微一挑眉,遗憾道:“都这样了,还能逃出去啊,罂粟还真挺会选人的……
“不过,明知是徒劳的挣扎,非要加演一出绝望的逃亡戏码,添一些预设之外的波折,何必呢?”
照片中,赵静观用双臂紧紧箍住温晏如毫无所觉的身躯,脊背微微佝偻着,撕开阵法向外逃。
周宥曾经一手搭起这处重要的“地下城”,作为罂粟实现执愿的据点,也为自己的目标做一些必要的准备。
他自然知道,从中强行开辟新出口,后果不堪设想。
轻则□□精神受损,重则在紊乱的空间裂隙中死无全尸。
也许是老天眷顾,两个人竟完整地回到了地上,还暂时逃出了调查处的视野。
可他们一个接近力竭,一个昏迷不醒,都已是强弩之末。
还能逃到哪里去呢?
“你们的任务已经圆满结束了,”周宥觉得无趣,眼中带着一点不值钱的怜悯:“真可怜啊……放心,我来帮你们抹掉那些罪恶。”
周宥起身,将照片抄进衣兜里,顺手从里面摸出一颗小甜点,用手指挑开外包装。
他走到天地湖边,望着湖心,蹲下来,自来熟地跟旁边钓鱼的人打了个招呼:“大爷,听说过两天这里要刮大风下暴雨啊,到时候换个地方钓鱼吧。”
大爷白了他一眼,当没听见。
周宥心情很好地摆摆手,起身慢悠悠地逛远了。
微风吹动他的发丝,其间一线银色一闪而过。
他不甚在意地捋了一下,任那根傀儡丝留在自己身上,笑道:“小伎俩还挺多。”
周宥怎么会看不出来呢——
傀儡丝正是他亲手赠予罂粟的法器,与御水能力结合,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缠住猎物。
罂粟受伤之后,使用权又转到了赵静观手中,作用一下削减了大半。
没想到,他反倒用在了最初的主人身上。
赵静观使了一招阳谋,反复盘算着自己所剩无几的手段。
就算逃不掉,他也要拉困兽一起下水。
他下定了决心,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,一个跨步坐上去,“嘭”地关上门,让温晏如靠在自己怀里,口中挤出四个字:“去天地坛。”
司机欲言又止,见他脸色不大好,还抱着一个像是溺水昏迷的人,有些心疼自己的坐垫,紧张地问:“这是怎么了,不去医院吗?”
调查处的追兵很快就会到,赵静观既希望他们跟上,又怕他们跟上。
他像是正挂在悬崖的边缘,得再快一点、再快一点,才能在坠落之前,为温晏如搏得一点奇迹,或是反咬一口。
赵静观盯着司机,一字一句重复道:“去天地坛。”
司机“唉”了一声,发动车辆,没敢再追问。
途中,温晏如醒了一次,意识还有些恍惚。
未干的水粘在身上,是刺骨的湿冷,可他现在没有余力处理这些水了。
两人刚坐上车,司机就默默把车载空调的热风开到了最大。赵静观也把外套脱了下来,裹在他身上。
但对他而言,也只能算聊胜于无。
温晏如定定地看了赵静观一会儿,好像明白了现在是什么处境,点点自己的脑袋:“我是个累赘,他们总能找到我……为什么不扔下我?”
赵静观搂着他,没有回答,只轻声说:“我还有几个藏身处,我们先到那里躲起来,你总会好的,会好的……”
明明他的情况已经在转好,明明他每天醒来的时间已经在逐渐延长,偏偏困兽在这个时候,引调查处来搅局!
温晏如忍痛扯出一个笑,开口是突如其来的剖白:“其实,我一直都在利用你,你是…最好用的工具,只需要一点演出来的虚情假意,就能让你…心甘情愿地做任何事……
“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,我就知道,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棋子。如果不是这样,我不会救你……你也就…不用勉强自己,做不喜欢的事了。”
温晏如一直知道,赵静观和自己不一样。
他从来不喜欢“地下城”,不喜欢使团的任务,不想让术法彻底消失,或是让所有普通人都能使用术法。
但只要需要,他还是会去做。
赵静观将温晏如搂紧了一些,不知是谁在贪恋谁的温度。
他双臂轻晃着,像在哄人入眠:“嘘,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”
“……”
温晏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。
赵静观什么都知道。
温晏如也知道,只是一转眼,他们就落到这个地步,少不了困兽的过河拆桥。
他不后悔,赵静观也不会后悔。
身在泥沼,心在深渊,所求不多,所得太少,所以抓住一根稻草,就认定了至死不松手。
他们各有各的南墙要撞,好像也就互不亏欠了。
义无反顾地一条路走到黑,即使尽头是一片虚无,也得咬牙吞下去。
一旦承认自己错了,不就是否认了自己存在的整个意义?
温晏如的心像一汪即将枯竭的水,好像一直以来对这个世界的恨意,那些流淌在身体里的创口与执念,全都在消解……
识海中的烙印自打上那一刻起,就在不停地折磨他,却也让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活着。
现在,或许又能给他带来解脱。
他只觉得……万分感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