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极细微的金光从他双手紧握的剑柄生发,转瞬蔓延到整个剑身。
“!”楚江王面色骤变,霍地卸势退开,伸出一手挡住身后的卞城王和阴差们。
楼连霄连退三四步,脚步在地上划出一条轨迹,扬起不少灰尘,才堪堪稳住身形。
分开的刹那,一道虚影在两人中间浮现,飘在空中缓缓打了个哈欠,环顾了一周,稀奇道:“哟,没想到我重见天日的这一天,又是在这鸟不拉屎、鬼不吃饭的冥都。命运哪……”
一众阴差看见了她最本质的模样,顿时倒吸一口冷气,默默往远处散开。
虚影的外表是个年龄不大的女孩,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,脑后尾巴似的垂了一条小辫子,看着只有七八岁的样子,说话却十分老成。
楼连霄平复了喘息,正想问她到底是什么东西,十殿阎罗突然在脑子里一迭声道:“万钧,竟然又是你!”
连之前没开口的六位都大惊失色。
楼连霄快速瞥了一眼手中同名的剑,心道:这虚影难道是万钧的剑灵?可阎罗的反应与那个“又”字该作何解释?
一道裂隙在虚影面前撕开,之前向楼连霄问罪的阎罗王缓缓迈步出来。楚江王和卞城王对她顿首行礼,秦广王也在她身后出现,正头疼地扶着眉心。
楼连霄看着这些大人物齐聚一堂,心道,真是热闹了。
虚影两手一背,退到楼连霄身边,上下打量他两眼,说:“恭喜你彻底解放了万钧的力量,现在你连规则都可以斩一斩了。”
楼连霄活动一下握剑的手,说:“传说竟然是真的,那你是……剑灵?”
虚影瘪了瘪嘴,不太乐意听这个名号,却又无法反驳,每个字的音调都拐着弯:“也可以算是吧……”
说完,她一转头,扬声道:“好久不见,阎罗王,上回一别得有两三百年了,你没想到我后继有人吧?今天,我就要帮这位后辈再闯一次冥都,要是不想被斩,就赶紧让道!”
阎罗王的装束与其他阎罗略有不同,身着黑红主色的大袖礼服,背后还飘着霞帔,不像是来打架的。
她从容地垂着手,问:“贺万钧,你不是飞升了么,为何又来插手仙神界之外的事?”
楼连霄:!是本人?
她不是剑灵,而是万钧剑的锻造者、《万钧集》的作者,也是传说中最后一位飞升的人类!?
贺万钧语气不悦,见阎罗王一时半会不会退开,就趁机暗戳戳地给楼连霄介绍情况。
“明知故问!当初我只差临门一脚,却发现天门早已关闭,不然我也不会来劈你阎罗殿……可惜就算将人间界、妖域、冥都的三处地脉枢纽都打通,竟也无法捅开天门。那时我便知道,世间再无飞升之道——”
她叹了一口气,接着说:“飞升不成,我就只好藏进剑中,等待后世有缘人将我唤醒,到时再寻飞升的机缘。”
多亏了钟九倾,楼连霄已经彻底习惯了这些人说话的风格。他面不改色地听完,还能将话中的重点全部记下。
阎罗王垂眸看向楼连霄手中的剑,掸了掸袖子,像是自语:“万钧剑可斩断规则,能力等同于神,又何苦执着于飞升……”
足以斩灭天地规则的力量,连十殿阎罗都得退让三分。她清楚地知道,眼下楼连霄若是继续硬闯,就是整个冥都都加起来,恐怕也拦不住眼前的两人。
“近五百年里,成功闯入冥都的总共就三人,一个贺万钧是为飞升,一个钟灵是为改命——楼连霄,你是第三人,你又为何而来?”
楼连霄不卑不亢道:“我和钟灵一样,要为同一个人改命。”
阎罗王抬眼,有些惊奇地看着他。
自贺万钧和钟灵接连擅闯之后,冥都各处都升级了防御措施,这次更是几乎全员出动来拦截楼连霄。
没想到这人还真是一个顶两个,手握着贺万钧当初用过的神器,又怀揣着和钟灵一样的目标。
许久未开口的秦广王亲眼见过钟九倾,早就猜到楼连霄的目的,上前半步小声劝道:“烛龙大人沉睡已久,如今不过是回归神躯,又不是真的死去,你又何必拼死相搏?你又怎么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?”
楼连霄的目光扫过众阎罗,说:“诸位既然都是鬼仙,想必比我这个人类更了解西王母的判词,现在的变动,并非判词结束的正常反应吧?此次烛龙神识回归,实际是人间界有心之人的诡计,如果听之任之,恐怕会生出影响两界的祸端。”
他用大道晓之以理,又以私心动之以情:“至于钟九倾,我确实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,所以要等他醒来,自己做出决定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裹挟着向前。”
一番慷慨陈词结束,许久无人出声。
在短暂的沉寂里,楼连霄突然觉得有一阵微凉而温和的风穿身而过,吹动了他的每一缕发丝,带来一瞬沁人心脾的安宁……像是熟悉的某人的拥抱。
静默之地哪里来的风呢?
在这样严肃的情景下,楼连霄也许是脑袋里的神经胡乱搭坏了,竟然想到了一种甜蜜的可能。
秦广王原本还想再问一句“值得吗”,可看见他的眼神时,突然又问不出口,也觉得无需再问了。
阎罗王问:“所以,你二人仍执意要改生死薄么?”
楼连霄果断点头,还未张口作答,贺万钧倒是先惊道:“原来你闯冥都是要改生死簿?”
秦广王哭笑不得:“原来你一直不知道啊?”
贺万钧无所谓道:“目的不重要,反正方法都差不多。”
阎罗王微微颔首,向一侧让开,露出身后的阎罗殿。刹那间,空间无声变转,远处那座遥不可及的建筑由远拉近,霎时移到了两人眼前。
楼连霄:?
贺万钧:?
阎罗王:“既然如此,冥都就不必费力阻挠了。不过,还得请两位帮忙做做样子,莫让我等落入渎职通敌的罪孽,这样对内对外也好交代。”
这是主动请他去劈阎罗殿?
楼连霄沉默两秒,转头看向贺万钧再次确认,差点以为自己会错了意。
怪不得孟婆能毫无负担地给冥都找麻烦,原来是这里一脉相承的“风俗”。
贺万钧抱着胳膊,不乐意道:“当时我来,你们怎么不请我劈?就这么区别对待?!”
阎罗王无奈笑道:“你要还是之前的样子,做这个表情估计怪吓人的,现在就没什么威慑力了——当时你也没给我们机会好好聊聊啊!一来就往阎罗殿钻,拔剑就劈,我们哪有开口说话的时间?”
就因为她的丰功伟绩,冥都草木皆兵了好一阵子,直到现在,每逢生魂来此,还要先查背景、再探目的。
“哦……好像是这样!”贺万钧恍然大悟,释怀了。
她如今只是个“剑灵”虚影,握不住剑,便伸出一手对楼连霄请道:“去吧,试试世间第一人造神器完全体的威力,对着阎罗殿最高处劈上一剑。”
楼连霄:……这时候也要自卖自夸一下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