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造和继承万钧剑的两个人,一个敢说,一个敢做,一个没多交代注意事项,一个也觉得不必多问,一拍即合。
吓得几位阎罗都连连退避,免得因他用不习惯而受到殃及,活像是看见了一只拿着电锯的猴子。
楼连霄握剑的手依次活动手指,凝神聚气感知剑身的变化。
——万钧似乎比之前略轻了一些,掂在手里总觉得难以掌控,好像一个握不住,它就会从手中飘出去。
握剑时,楼连霄还感受到识海中一种近乎战斗直觉的指引,比他的习惯和经验更明晰,告知他该怎样发力、向哪个角度挥砍才最精准省力。
全新的视野向他敞开,甚至可以感知到天地规则的疏密分布。世间无物不可斩,他身上的气息反倒愈发克制收敛,每一次出剑都深思熟虑。
楼连霄估量着自己剩余的精神力,闭目平缓呼吸,如同与万物同调。
“叮!”
清脆的一声响动,却不知源自何处。
没人看清楼连霄何时出剑、怎样挥剑,万钧像是从没动过,但一道温和的淡金色剑光已隐没在阎罗殿之中。
贺万钧眯眼盯着阎罗殿瞧,冥冥中感到,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,也许正是某一处规则被凿出了口子。
她惊奇地看向楼连霄,道:“后生可畏啊,比我当时还厉害!万钧也不愧是我锻的剑!不过……这里还真有飞升的机缘?”
阎罗王:“……敢情你之前的那些话,都是胡诌的?”
贺万钧摆摆手:“哈,也有一部分是真话啦。”
阎罗殿上常年环绕的彩色烟岚霎时尽散,玉山似的建筑少了些神秘肃穆的气质,剩下的部分像个高不见顶的光秃秃的石碑。
刹那间,一阵剧烈的震颤以阎罗殿为中心向外铺开,立刻就席卷了整个冥都!
阎罗王一惊,语气中难得有了些惊慌:“这动静……不会波及到归墟吧?可别惊动了后土娘娘!”
她使了个眼神,身侧就有两个阴差撕开裂隙,赶忙去查看归墟的情况。
震动层层传递到另一处空间的地界,变成了微弱的晃荡,稍有滞后,但足够妖域和人间界为之一动。
烛九阴的目光因此向静默之地投来。
他的竖眼看见,构成阎罗殿的天地规则——无数相互缠绕支撑的金字中,有一节竟被凡人的一剑拦腰劈断了。
在他眼中,阎罗殿所在的冥都核心之地,突兀地亮起一个光柱,直入云霄,妖域的某处也与之相应,骤然亮起,双双通向了封闭已久的仙神界。
而人间界也有一处稍显黯淡的光点,似是在给出某种指引。
烛九阴的意识混乱不堪,记忆都胡乱散作一片,被一视同仁地排除在外。他一时想不明白那是什么,重新将目光放在了持剑者身上,不由皱了皱眉。
这个人他好像认得,可他是谁呢?
楼连霄彻底脱力,堪堪用剑支撑自己,才没直接砸倒在太岁头上。他终于亲身尝到了识海透支的滋味,细密而深邃的痛感着实折磨人,他不由想起了某个总不让人省心的病患。
钟九倾曾经也是一样的疼吗?
楼连霄想,他已经变得更强了,以后必定不会再让任何人体会同样的痛苦。
恰在这时,又一阵微风拥过了他的身体。也许是突然的联想道起了精神镇痛的效果,他竟然觉得那阵风离开时,带走了识海和身体的许多痛苦。
这人明明气都喘不匀了,却咯咯笑了起来,笑得断断续续又开怀畅快。
可惜旁人听着像拉风箱似的。
“别驴叫了!这时候你还笑得出来?!”
贺万钧虚影一个,看得出他状况不佳,却帮不上什么忙,只能在他身侧扯着稚气的嗓子,急得吱哇乱叫。
最后还是秦广王看不下去,过来在他眉心轻点了一下,送了些精神力缓解识海的亏空。
楼连霄头也不抬:“多谢,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秦广王是按约定来送生死簿的,可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:“钟灵要改生死簿,把我折腾一顿,还没到十年呢,你又来改?!还都是要改同一个人,改别的什么人也还好,偏偏是改烛龙大人的!哎,我真是上辈子欠你们家的!”
不知道被这话里哪个字眼戳中了笑点,楼连霄险些又止不笑。
他恢复了一些气力,勉力站直身体,将万钧收回了耳下。
“我也先撤了,有事随时叫我。”留下这句话后,贺万钧也化作一道流光,钻进了剑中。
生死簿飘浮在秦广王身侧,自动识别了楼连霄的意图,乖顺地飘过来,纸页簌簌翻开,很快就将钟九倾的那一页展露在面前。
楼连霄定睛一看,钟九倾此刻的生死状态为“不明”,和此前看到的钟灵的“未知”异曲同工,不愧是钟氏祖孙俩。
再向下看更具体的生平大事,最后一条是“意外受到本体神躯吸引,神识引渡中发生混乱”。
楼连霄将这一条仔细读了两遍,不解地问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那上面都是与烛龙有关的记录,秦广王不太敢看。
但楼连霄手里有万钧剑,他也不敢拒绝,只得凑上去快速瞥了一眼,说:“这种情况,整个世上估计也找不到第二个,我一个小小鬼仙怎么能知道呢……”
楼连霄:“那我要怎么改,才能救他?”
秦广王默默递来一支判官笔。
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,指导道:“在生死状态下划一道,就能抹去原本的记录,再重新写下‘生’,就算是改命成功了。”
楼连霄攥住笔,依言修改。
可手中那支笔跟他拔河似的,悬在离生死簿一寸高的地方,怎么也触碰不了近在咫尺的纸页,像是有一面无形的屏障阻隔了他的动作。
握笔的手不上不下地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