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九倾觉得自己像个泡在盆里等发酵的面团。
四面八方都被铁皮包围,面团膨胀,便开始感知到轻轻的挤压,不至于太难受,却又无法忽视。
他就在这样的力道里,观摩了自己从“犯事”到接受惩戒的全过程,身临其境,绘声绘色。
到了这地步,再傻的人都能确定一个事实:以往的梦境都是记忆的碎片。重黎就是羲和,他就是烛九阴。
钟九倾咂摸一阵,心道:将浊界一分为二,不亚于盘古将太初混沌分为清浊两界,多少摸着了创世的门槛……果真是不一般的大事。等见了钟灵,一定要说给她听。
如此想来,他看见烛龙时莫名的困意和神魂摇动,估计是神识被原本的躯壳吸引。
可他为何脱离了如今的肉身,卡在这里不上不下?
西王母的判词里罚他轮回千百万次,算来还差得远。
那就是使团的人存心算计他,但目的是什么?
“莫非是要迫使我违背判词,再次招来责罚?或是使团忌惮我的存在,要特意把我隔绝在外?”
刹那间,钟九倾已经想过了许多种可能。但如今他最需要的不是答案,而是回去的办法。
烛龙的神躯虽好,却必然有诸多限制,不如人类身体用着习惯。而且他这一世过得还算顺心,不想就这么“英年早逝”,也不想挂在天上做神仙。
他尝试从烛九阴的记忆里寻找线索,可一个画面从眼前掠过了,下一秒再去回想,又什么都没记住。
唯有“烛九阴”三个金字轰然砸在神识之上,如同铸剑时落下的重锤,发出接连三下脆响。
每一下响起时,钟九倾眼前都骤然大亮,火星迸溅。
识海中的书天地正在疯狂扭动,似乎对他想起这个身份感到异常兴奋,大有把自己的笔杆对折的架势。
钟九倾第一次知道这东西的柔韧性这么强,捏住它绕着自己随手画了几道,看金色的墨水混进周围的“水”中。
偶尔他还会听见有人在呼喊自己如今的名字,想顺着声音游过去,可行动无比滞涩,往往意识清明一瞬,又会重新浸回无数记忆之中。
此刻钟九倾是不完全的人,也是不完全的神,人的事做不得,神的事也做不了,只能消极抵抗。
楼连霄在做什么呢,他会不会热血上头做出什么冲动的事?而这偌大世间,钟灵到底在哪里呢?
——睁开烛龙的眼睛能不能看到?
鬼使神差地,钟九倾突然觉得,短暂做回烛龙或许也不错,只需要……借用一下那双眼睛。
严防死守的神识露出了一线破绽,已经足够潮水般的过往记忆趁机钻进去。
不……不对,莫思莫想!
可钟九倾越是反抗,脑袋里越是不受控制地全心想着那个念头。
此前艰难维持平衡的天平,由这一点开始,逐渐向另一方倾斜。
他的挣扎只是划动了水波,什么也抓不住,持续向下坠落。意识仿佛要在无尽的下落中彻底磨灭,混入风中。
双目霎时如同被烈火浇油点着了,血肉之躯在其中反复熔炼和重铸,灼烫难忍。
好痛!
比识海透支还痛千百倍!
整个神识都痛得缩成一团,徒劳地尝试自我保护。
但钟九倾如今已脱离了肉身,神识想反抗也无处着力,只能在剧痛中不断迫近极限。
直到记忆和意识都被排挤到角落里,被揉捏、压缩、掩盖,成了汪洋中不合群的一点。
“叮!”
蓦地一声响,意识彻底断了线,眼前只剩下混沌的深黑。
钟九倾的神识无知无觉地飘浮在烛九阴庞杂的记忆之中。
随即,钟九倾——不,烛九阴重新睁开双目。
妖域上空的赤红神躯在云层中剧烈腾挪,露出了藏在龙身之后的那张人面,面上两只竖生的眼睛缓缓睁开。
即将到来的夜晚突兀地转为白昼,远古血脉的气息如同一张大掌缓缓落下,罩住了整个妖域。
正在对峙的妖族气息一滞,止住兵戈,纷纷抬头瞻望。
钟九倾的瞳孔本是较浅的琥珀色,此刻受了烛龙的神力侵染,从中晕出些邪气来,两眼都变了颜色,与神躯色彩相同。
左眼璨金如阳,右眼霜银如月。睁眼为昼,闭目为夜。
云层上,一众仙神若有所感,停下手上正在做的事,驻足仰望。
只见天空的一块空白处,正逐渐透出一组牵涉甚广的星宿。
其中的星星一半显出,一半仍隐藏在晦暗的天幕之后,像是加载进度卡住了,迟迟无法完全显出,挂在那里简直就是个四不像。
但没人不认得那是什么。
“这……这是烛九阴即将归位了?!”
“这么快?……这不是有悖西王母的判词么?”
仙神界无事时,西王母一向端坐其位,肃穆如神像。如今听见了熟悉的名号,也难得有了动静。
祂微微抬眼,瞧了两秒,轻轻呵出一口气。
*
一道界域门之隔,日夜翻转。
人间界本就是白昼,因而未受烛龙力量的干扰,调查处中的众人尚不知晓妖域的剧烈变动。
楼连霄等不及界域门再开,想即刻进入冥都,就不能再走妖域的裂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