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婆以投影短暂出现在人间界，却是实实在在地嗖嗖往外冒冷气，调查处的温度瞬间降了四五度。

她笑盈盈地跟众人打招呼：“这次观众真不少。你们好啊，我是孟婆。”

几人还是第一回见到冥都的人物，还是人间界广为流传的故事中的著名角色，脑子里那根象征秩序弦刺啦一声走了调，一时不知该拿出怎样的情绪来应对，都瞠目结舌，面面相觑。

饶是黄叔这样见多识广的神仙，也没亲眼见过冥都之人。

可那刁钻的冷气不停侵袭着活人的魂灵，刀刮似的疼，他们不由后退几步，离远了些，将舞台让出来。

直觉告诉他们，接下来的谈话注定要重塑他们的世界观。

楼连霄将钟九倾拥得更紧一些，尝试隔绝孟婆身上的冷气，问：“他到底怎么了？我用了灵髓，为什么没有作用？”

孟婆一点也不着急，半透明的身体饶有兴致地绕着两人转了一圈，才说：“不是什么大问题，对他而言甚至算是好事，本不该用灵髓来救。你就这样把世间罕有的珍宝用了，不觉得可惜吗？”

楼连霄没有理会她的自卖自夸，斩钉截铁道：“不觉得，现在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意义，我只想知道怎么救他。”

孟婆叹道：“我果然还是搞不懂阳世生灵的想法……但，既然他的意识不在此处，我也就不用再顾虑他的身份，可以说些实话了。”

楼连霄：“意识不在？”

“不在附近，也许现在已经回到了烛龙的神躯之中。”

孟婆早就想揭了钟九倾的老底，语气里难得带了些兴奋：“这明显是有人想阻碍你们，才使了些花招，想把他彻底隔绝在棋局之外。”

楼连霄：“又是所谓的神明棋局的说法？”

“没错，因为这就是真实存在的一盘大棋呀。事关天上地下的两扇门，事关西王母的判词和两位转世为人的神，事关天地规则。”

两方各有神明参与对弈，对方最清楚钟九倾的弱点是什么。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，冒着暴露自身的风险，引渡钟九倾的神识，将他困于神躯之中，堪称兵行险招。

但一旦成功，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。

孟婆黑洞洞的眼睛直视着楼连霄，说：“钟九倾此人，就是烛龙投生于人类身躯的那道神识。在被贬入浊界之前，祂曾是治世四神之一，烛九阴。”

钟九倾，烛九阴——名字往往是命运的伏线，如今终于在此收束。

书本古籍上的名字突然照进现实，身边熟悉的人还恰是其转世，感觉就像得知历史课本里的某个人物还活着。

恍惚间，众人听见脑中似有“叮”一声清脆的响动——是那个久违的名字触动了天地规则。

每次直呼神名，都会被祂感知。只是祂如今还不算彻底归位，暂时听不见。

重黎觉察到揽日月随之轻颤一下，立即尝试推演与“大棋”相关的走向，却仍然如坠迷雾，目不能视，心中了然：卜卦受阻，也是对手想将她隔绝在外，实在是走一步看十步的好算计。

孟婆继续解释道：“游离在外的神识，天然就向往回归自己本来的躯壳，如今天地规则松动，他也有了突破西王母判词的机会，所以不算什么坏事。”

后面的半句她没说：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现在这样，浑浑噩噩地卡在中间，既不是人，也不是神。

“……”

楼连霄的直觉警报长鸣，不太相信孟婆的话。

在这种情形下得知钟九倾的身份，他眼中的惊诧也没有孟婆预想中多。

也许要归功于钟九倾平日说出的那些奇幻设想，什么前世仙神，什么曾经相识……

所以当真相终于在眼前铺开时，楼连霄只是异常平静地微一点头，像是听见别人提醒“明天要下雨”，他的反应只是“我知道了”。

他紧紧拥着那具失去灵魂的躯壳，终于看清自己心中至深的恐惧，也做好了放手一搏的准备——只要还是这个灵魂就好，只要能救回钟九倾就好。

古书上对烛龙的记载再宏大、再神秘，也比不上他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这个人。

他依旧很难将二者联系起来，只是静默地接受了怀中人不同凡响的身份。

“无聊的反应。”还没观众的表情精彩。

孟婆撇撇嘴，抬手伸出一根苍白的指头，隔空点点重黎，继续说：“另一位与烛九阴合谋的治世之神，是饲养金乌、掌管太阳的羲和。”

重黎今日没用白绸蒙眼，原本正在闭目养神，在她开口前，突然若有所感地睁开眼，此刻无法聚焦的目光正对上孟婆的手。

“黎姐，你也是？！”燕以乐给她表演了一个猛回头，力道之大，速度之快，差点把脖子扭了。

重黎：“……冷静，我也刚确定。”

刚才“烛九阴”三字一出，识海中顿时拨云见日，她已隐约猜到自己的身份。接着孟婆一锤定音，她心中更多是平静的释然，紧跟着就是思索该如何应对更多潜藏的危机。

霍临渊手上的笔记得飞快，眼睛在纸页和几人之间往复，忙得舍不得眨眼。

黄叔心有余悸地仰头瞧了半天，确认西王母没听见，才轻咳一声，说：“都说冥都不服仙神界的管制，真是所言非虚。”

作为在场唯二知道真相的人之一，他是真没想到孟婆这么大胆，嘴还快。想来是仗着西王母管不到冥都。

孟婆呵一声，笑道：“你不敢说的，我随口就说了——

“大约六千年前，此二人在浊界设下了一道界域门，隔绝人间界与妖鬼界，之后因此受到西王母重罚，贬为人类。这一世也是巧了，竟然叫这两人又遇到了一起，还歪打正着，双双破开了西王母的判词。”

重黎惊道：“界域门竟然是我们设下的？！原来如此……”

怀着对历史的敬畏，楼连霄默然片刻，才问：“他们的判词是什么？”

孟婆幽幽道：“西王母的判词不能随便宣之于口，我只能告诉你，重黎本该孑然一身，如今却有了同伴；钟九倾本该死于十四岁，却有人插手延续了这一世的生命。”

楼连霄迅速抓住重点，问：“既然能延续一次，一定也能延续第二次。告诉我，那个插手的人是谁，我又该怎么做？”

孟婆静静看了他两秒，像是在纠结是否应该给出那个办法。

“……那个人是貔貅，人间界的名字叫钟灵。方法嘛，说难不难，说简单也不简单——硬闯冥都，改生死簿。”

说这话时，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在给冥都找麻烦。

楼连霄喃喃道：“钟灵……真是一个出乎意料又合乎情理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