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天地在脑海中无所事事了许多天,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,整支笔都有些跃跃欲试。
钟九倾在窗边找了一处监控的边角,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,吹得淡蓝色的窗帘轻轻摇动。
他将自己的手浸在摇动的光与影中,借着掩护将书天地召出来,掂量着笔杆,觉得手感都比往常更凝实了几分,终于有了一点正经武器的样子。
笔尖金墨随心流动,先在窗台上写下一道“非礼勿视”。
此前钟九倾也用过这道术法,目标是燕以乐的神奇相片。但当时只是写下这四个字,就已经接近识海的极限,这一次精神力的消耗明显少了许多。
他垂眸看着手中的毛笔,心想:是我的识海变强了,还是这东西又偷偷升级了?
书天地在主人狐疑的打量中专心假扮普通毛笔,没有任何动静。
几乎在字写完的刹那,久违的清脆鸣响就在识海中响起。随即,飘浮的金字将自己拆解成笔画,散入了病房中的监控摄像头,无声地替换了之后的画面。
黄叔两指并起,指尖凝聚法力,周身的气势顿时一变,一扫平日的温吞随和。
即使隔着几步远,楼连霄也能隐隐感受到一种磅礴的气象。
他站在三人之间,一边看护李漱玉,一边随时注意另外两人的状态,以防能力突然失控。
黄叔准备就绪,对钟九倾微一点头,说:“来吧小九倾,看看我们能不能瞒天过海。”
不知为何,听到要和老天对着干,钟九倾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兴奋。高涨的情绪在胸中激荡,仿佛下一秒就敢对着西王母挑衅。
没了监控的束缚,他挥动书天地的动作也更肆意自在、大开大合,但施术过程却明显比方才更加艰难。
写到最后一字时,钟九倾握笔的手已经开始轻颤,速度也逐渐放缓,如同在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角力。
识海发出了告罄的信号,喉头也渗出血腥味。书天地剧烈扭动,竟然想从他手中逃走!
钟九倾将牙齿咬得吱嘎作响,双手合力,强压住不听话的法器,低呵道:“写都写了,给我写完!”
楼连霄见势不对,不由向他所在的方向迈出一步,想拦下他:“识海撑不住就停手!”
“叮!”
“海”字的最后一划终于写就,金字成功生效,怔愣片刻之后,自觉飞过去附在了黄叔身上。
楼连霄还没忘记自己的职责,硬是将情急之下迈出的步子止在原地,回头去看李漱玉。
黄叔立即张口念诀:“气随念转,运启福生!”
话音落时,一道巴掌大小的似狐似马的黄色虚影自他指尖生出,踏空而行。
在它出现的刹那,几人仿佛都听到了一声非人的嘶鸣,连李漱玉都愣愣地转头望向声源。
那虚影在空中走出一道弧线,而后轻轻落在李漱玉眉心处。
只见她的身体向后一仰,猛吸一口气,再睁眼时就已经换了一种眼神,愣了一下后问:“喂,你们是谁啊?”
静默的三秒后,无事发生。没有想象中的天雷,也没有空灵威严的声音降罪。
他们好像……成功了?
钟九倾这时才完全松懈,识海中熟悉的痛楚当即一股脑翻上来,竟让他觉得有些安心。
“你又透支了识海?!”
楼连霄惊诧中混着焦急,飞身过去扶住他,就听见他小声嘟囔:“这下傅兄又白干了……”
李漱玉情况怎么样,一时也没人顾得上了。
“……”楼连霄快速呼吸几息,硬是把满腔怒气压了下去,胸口憋着一团火,沉声说:“钟九倾,你能不能多想想你自己的状态!”
钟九倾侧头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,感知到他胸膛有力的振动,第一反应是这样还挺带劲,转念又想:闹大了,这都气到喊我大名了……
不知是识海实在太疼,还是想逃避追责,他干脆把脑袋往人胸膛上一栽,眼睛一闭,晕过去了。
楼连霄一肚子火,就这么被轻轻一下砸回去,瞬间都散了哑了。
黄叔小心地凑过去探了探钟九倾的情况,发现比预想中好一些,赶紧去劝还醒着的那位:“楼处长,消消气,消消气!小九倾经常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,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过来的,有你监督已经比之前好多了。现在最重要的是,得先找人给他看看情况!”
黄叔说完,就赶紧跑出去喊医生,想找张空床位,先把人安置下来。
楼连霄应了一声,一手牢牢搂着钟九倾脱力的身体,一手给傅瑾打电话。
火气消了,心脏仍虚虚地吊在空中,生出一阵不知来处的恐慌。
理智缠缠卷卷,琢磨了半晌,想出个荒谬的理由来:他是怕怀里这个人再也不会醒过来。
*
再度苏醒时,钟九倾一睁眼,就看见了板着脸的傅瑾、嘴角扯平的楼连霄和满脸焦急的黄叔。
钟九倾:……我这是误入了恐怖片吗?
他吓得赶紧把眼闭回去,试图继续装睡。
几人应该是在医院临时找了一间病房,床板有点硬,躺着不太舒服,空气里都是消毒水味。
识海经过了紧急治疗,尚有隐痛,口中则残留着精神补剂那一言难尽的味道。
钟九倾的脑子慢慢地转起来,勉力思考自己该怎么办,才能快速安抚三个人。
脑子里一道杂音戳破他的幻想:可惜逃得过一时,逃不了一世。
但能多逃一会,就多逃一会吧……
下一秒,傅瑾冷若冰霜的声音就从他头顶传来:“醒了就别装睡,不然我就往你头上扎针了。”
钟九倾讪笑一声,说话时没一点底气,心都跟着打颤:“嗨傅兄,你也出外勤啊?”
“这一趟是专门为你来的,”傅瑾手中果真捏着一根针,头顶的青耕眼睛里也闪着诡异的光,语气却非常柔和:“都说事不过三,你怎么就是不听医生的话呢?”
楼连霄和黄叔一齐投来谴责的眼神。
三道目光看得钟九倾鸡皮疙瘩起了一身,觉得自己像只待宰的羔羊。
钟灵不在,事务所根本没人能管得住他。他逍遥惯了,整日自诩“家长”,平时都是训别人,真没几次被人训的经验。
所以他根本不懂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,也不明白现在的心态就是很简单的两个字,叫“心虚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