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生在同一个村里,村子叫陈家庄。
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,他们就相互认识,整日一起上房揭瓦、招猫逗狗,后来被栓去读书,又一起从乡下的小学考到了县城的重点中学。
“当时我以为这样就算是成功改命了,到头来发现,不过只是从坑里往上爬了几米而已,离地平线还远着呢。”
从落后的小县城考上好大学,还是难上加难。
拼死拼活五六年,陈义航考上了二本,陈浩宇则上了大专。
升学宴上,乡亲们不懂专科本科的分别,听着这辈子从没去过的两个地名,只觉得他们俩命好,都考上了,到城市里去了。
那时候陈义航也是真的高兴,既为自己,也为朋友。
离开家乡前,两人相约每年回来都要至少见一面。
毕业、工作、成家……陈义航在邻县中学当了老师,工资不高,胜在安稳;陈浩宇则进入正职老师们都看不起的教培机构,满街发传单招生。
此后十几年浮浮沉沉,两人都在为生活挣扎,而疏远丝丝缕缕,与日俱增。
不知从哪一次开始,后来的每次见面,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彼此在渐行渐远。
“那时候我们都认识二十多年了。我不想失去这个朋友,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”如同手里抓着一把沙,握得越紧,流失越快。
人生苦短,把蒙昧孤苦时掐头去尾,总共还剩下几个二十多年?往后的这些时间里,又能结交几个这样的朋友?
八年前,陈浩宇突然找到陈义航,说有事相求。
“我当时就想,老天开眼,给了我一个机会。”
陈浩宇说自己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,想拼一把,而他只信得过陈义航。
那工作是豫州某市私立学校的老师,工资几乎是在编老师的两倍,看了要求也都符合,唯独一点让他有些顾虑——他的学历只有大专。
那时九域的身份识别还没那么严密,公检法系统也不如现在先进。有许多人动了歪脑筋,想从中钻空子谋利。
陈浩宇带着两万块钱来买陈义航的姓名,和这个姓名所代表的过往履历,想让自己这次放手一搏的求职更有把握。
两人找了个信得过的“专家”来操办这件事。
“我心里其实也有顾虑,但听那个专家说,当时这种事多得很,根本查不出来。而且只是一个名字两个人用,陈浩宇得到工作,我得到钱,对我们两个都有利无害。我也就答应了。”
前半句倒是没说错,陈浩宇死后,警察还真没查出来他曾经改过名,只当是巧合。如果不是有人问起,真相很可能会彻底烂在陈义航心里。
从那时起,陈家庄就有了两个陈义航。
共用的姓名是两人的秘密,好像给他们原本正逐渐松散的牵系,重新加入了粘合剂,将不同分支的命运重新规整收束。
可惜此后八年之间,他们依旧不可挽回地走向了不同的方向——两人境遇倒错,一个步步高升,一路走到黎都,还成了副院长;一个创业不成,逐渐落魄,失去体面的工作,做了网约车司机。
可这样随处可见的生活差距,就足够催生杀人的恨意和行动吗?
陈义航猛地将手铐往上拽,双手砸在桌面上,剧烈的颤动一直传到对面。
钟九倾不悦地皱了下眉,将撑在桌上的胳膊拿开。
楼连霄余光看见他的动作,用五指稳稳按住桌角,止住颤动。
陈义航冷笑着说:“最近我才知道,陈浩宇当时不只借走了我的名字,还借走了我的命格。我的生活一年不如一年,他却顺风顺水,都是他害我!”
他当初目光短浅,只当自己出借了一个名字,却没想到也亲手奉上了自己的人生和命运。
说着说着,他又被什么“回不去的曾经”短暂地触动了,感慨道:“算上这八年,我们已经认识三十五年了。”
楼连霄对他突如其来的伤怀不置可否,重复其中的关键词:“命格,命运……换命之说真的站得住脚吗?”
陈义航以一声哼笑作为回应,看上去坚信不疑。
钟九倾淡淡地说:“起码我认识的一位专家觉得这是个伪命题。”
这个问题他还真和重黎探讨过,对回应印象深刻:“山医命相卜五门技艺之中,‘命’和‘卜’她都精通。她说,不管是先天的命格,还是后天的运势,很多时候都同时存在多种解读方式。在盖棺论定之前,也不过是尝试找出概率更高的几种可能。”
重黎算界域门落点算得准,也只是因为她的经验足以基于有限的信息,排除更多错误选项,无限趋近于“正确”的那一个。
而与人的命运相比,界域门的移动规律可要固定和简单千百倍。
为了便于理解,当时重黎还打了个简单的比方,说这些技艺就像是基于人类经验的传统“大数据”。总结出的规律确实能提供一些指引,但若奉为圭臬,那就是被框住了,亲手扼杀了更多可能。
楼连霄深有所感:“我认同这个观点,能够预测的、被规划好的人生,想想就无趣。而且也总有些事是‘明知不可为而为之’,奋力做过才不后悔。”
两人听着挚友反目的世情故事,虽然发现了疑似术法界插手的成分,却还是觉得其中处处充满了不协调。
个人讲述难免带有主观加工,另一位主人公又无法开口说话,他们还要静待完整的故事呈现在面前,才能剥离虚构成分,揭露真相。
钟九倾追问:“你说那个专家不只是帮忙改名字,还是帮陈浩宇换命,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?”
陈义航:“那天……陈浩宇在老乡会上喝了很多酒,醉得爬都爬不起来,我怕被查酒驾,只敢抿了一小杯,见他那副烂泥样子,就打算送他回去。”
案发那晚的情形依旧鲜明地刻在脑海里。
城中村昏黄的灯光,散落的胶囊,浓重的酒气,勒住脖颈的力道,失去呼吸的躯壳……他怎么都忘不了。
“陈浩宇酒后吐真言,说当初他办事不地道,借走了我的命格,现在看我沦落成这样,觉得很愧疚。”
陈义航说到这里,如同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,开怀地笑了半天,才猛吸一口气,将笑意收敛干净,脸上全无悔意,语气狠毒。
“所以我说他该死,天道好轮回啊,偏偏他说出了真相,偏偏他在我车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