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才是陈义航!真正的陈义航!他偷走了我的人生!杀了他,属于我的东西就会回来了!!!”
陈义航越说越激动,把手铐拽得哐哐作响,像是又回到了审问刚开始时难以自抑的状态。
钟九倾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,反问:“可你因此坐牢,还会留下案底,往后的人生或许比之前更糟。你真的拿回了想要的东西吗,还是失去了更多?”
失物尚能物归原主,失足的人生却未必。
陈义航沉默许久,才幽幽开口说:“就算什么都拿不回来,就算我会毁掉自己,我也要毁掉他。”
他们何以走到这个地步?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?
他怎么会对自己曾经的朋友生出这样浓稠的憎恨?
陈义航自顾自上演了一段独角戏,语气迫切:“他死了,我才能安心啊!!!你们刚刚说能帮我……我不求别的,只求确认那个陈义航真的死了,彻底消失!你们能做到吗?”
钟九倾一乐:“警方开具的死亡证明还不够么,这算什么诉求?难道要我们追到阴曹地府去,把他的魂魄也吞了?”
“不够……”陈义航欲言又止,短暂沉寂下去。
楼连霄工作时听人说话一向先筛去情绪,只听他觉得有用的部分。陈义航表演得再义愤填膺,也无法掩盖信息含量不高的事实,所以一字没记。
他捏着笔,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。刚才的一大段陈述看似合乎逻辑,其中却有许多微妙的不协调,不至于破坏整个故事,却总是引人注意……微妙得像是精心算计的结果。
如果只是因被换命而杀人,陈义航最开始为什么那么在意监听和监视?
他不愿向警方吐露的真相对判决结果没有影响,那又是在躲避什么?
他将陈浩宇的求助视作来之不易的机会,答应出借自己的名字,仅仅是因为不想疏远朋友和贪图两万块钱吗?
就算他笃信命运,情绪上头,但醉鬼一句不知真假的话就能让他忘记三十五年的情谊,成为杀人的导火索么?
警方推断他的杀人举动早有预谋,本人的说法却是激情杀人,二者又孰真孰假?
只差一个契机,楼连霄就能把杂乱的线索串起来。
钟九倾则是凭直觉判断:陈义航还在掩饰最重要的东西,开口说出来的都不过是隔靴搔痒、避重就轻。
他觉得这犯人实在有趣:情绪收放自如,故事讲得不错,人也颇有心机和胆色。
不过……
钟九倾瞥了一眼楼连霄的记录:“一面之辞听听也就罢了,在巧言令色之人口中,两分真心也能夸大成八分,假意却总是绝口不提。”
有时候把真话挑着说一些,或是换个法子说,就能组成完全相反的假话。
楼连霄心有所感,看着自己的笔迹,反复琢磨陈义航说过的话。
他确实很信命,提到自己考上重点中学时就用了“改命”一词,考上大学也被看作“命好”的表现。
陈浩宇醉酒后提起换命一事,他立即相信也合情合理,但如果名与命相连,当初借名字的时候,他又为何放松了警惕?
钟九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:“命运啊,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!”
刹那间仿佛风吹雾散,水落石出,楼连霄蓦地灵台清明。最初的一豆火苗亮起,蜿蜒引燃了所有节点。
命运,命运,真正信命的是谁,找来专家换命的又是谁?如果陈义航在八年前就知道那时是在换命呢?
对了!他只说找了专家操办此事,却没说是谁找来的。那位专家背后,是否也有使团的影子?
楼连霄下意识转头去看钟九倾。
他的双目因心情转好染上了些许笑意,盛着看穿谎言的了悟和兴味。
楼连霄对自己的猜测多了一分把握,把本子翻了一页,直视陈义航:“八年前,那位换命的大师是你找来的。他对你说了什么,让你必须杀了陈浩宇?”
“这是……什么意思?”
陈义航装得茫然无知,答得恰到好处,连犹豫的秒数都和他人的反应相似。
可对面的两人没错过他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慌乱。
钟九倾脸上写满了破解难题的兴致,笑道:“让我猜猜,杀人是你精心策划的方法,但你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彻底解决问题。所以在我说可以帮你的时候,你才会有短暂的停顿。你在评估我的话有多可信,纠结要不要冒着计划暴露的风险博一个机会。然后你想到了一个折中的点子——只讲想讲的部分,把真实目的巧妙地藏起来。”
但他没想到的是,讲得越多,表层的粉饰与里层的真相就越不协调。
“……”
挚友反目是假的,恨意也是假的,精巧的假面一寸寸碎裂崩塌,露出后面空无一物的灵魂。陈义航垂头盯着地面,发出一声长叹,再抬头时已然面无表情。
带着穷途末路的平静,他说:“你们说可以帮我的。我说了,你们就要帮我躲开那个人,不能让他找到我。”
楼连霄没有正面应下:“我们首先要知道那个人是谁,又为什么找你。”
与命运相关的人生节点,陈义航都记得很清楚,清楚到像是闭上眼睛就能重新回到那个时刻,轻轻伸手拨弄就能改变走向……八年前同样如此。
陈浩宇需要借用身份是真,但当时找来“专家”换命的却是陈义航。
那时他的事业已经有了走下坡路的征兆,陈浩宇则在向上走。他想着,明明一直都是自己的“命”更好一些,为什么突然反过来了?
陈义航的心中也许一直都对自己的朋友怀有恶意,见不得他过得差,也见不得他比自己过得好。
以往那点儿微小的苗头都被暂时的优势掩盖了,没有机会显现,直到陈浩宇满怀希望地来找他,要踩着他的名字、他的履历走向更好的前途。
陈义航冷笑道:“凭什么?”
那专家……大师腿脚不便,自诩高深,身边跟着一个寡言的男人。他说往后十年间,两个人的“运”截然不同,生活也会天差地别。
命属先天,运属后天;先天既定,后天可改。
但大师说他两种都能换,只是收取的报酬不同。换命,就收命格;换运,就收运势。
“他说……陈浩宇的命早年不佳,之后转好;而我的命早年稍好,之后会变差。他劝我换命。”
钟九倾没忍住嗤笑一声,准备把这个故事讲给重黎当笑话听。
陈义航将身体向后一仰,回想那场押上人生的豪赌。他当时做出那个重要的决定,只花了半个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