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以乐：没人懂我的幽默。

霍临渊咽了口吐沫，艰难压制住拿青耕做实验的大逆不道的想法，小声说：“我觉得还是挺好笑的。”

燕以乐：我谢谢你。

傅瑾没接她的话茬，解释道：“青耕说，这些字由妖域奇石丹粟写下，必须借助妖族的视野或血液才能看见，所以此前才没有人发觉。”

“南禺之山，其上多金玉，其下多水。有穴焉，水出辄入，夏乃出，冬则闭。佐水出焉，而东南流注于海，有凤皇、鹓雏。其阳多丹粟。”

丹粟成分未知，只可在妖域见到，形似矿石，易研磨，色彩朱红，有异兽伴生。万钧或许是游历中遇见，情急下用它做墨书写。

朱笔写下的内容并不长，乍一看就是一篇普通的游记随感，或是什么志怪小说的开头——

余昔游于苍梧之野，倦憩石室。恍惚而神游太虚，见仙人自云中降，金书玉言如雷震耳：

下界生灵，欲越樊笼者，当聚苍生之愿，穷天人之智，承万象之运。三才既备，寻地脉之枢，叩天门于云隙，则仙路可通，乾坤纲常随念更易。

俄而复醒，四体空茫，若有所失，亟录仙言于简。然展卷数览，终不得其关窍——迨余求仙心炽，妄境自生耶？

傅瑾待众人将这段文字读完，说：“大意是，万钧在梦中得到点拨，获知成仙之法，醒后立即记录下来。如果没有意外，我们现在看到的，就是所谓的仙人启示了。”

燕以乐：“还真是狂人日记啊，又是一个想成仙的狂人，啊不对，她好像成功了？这种传说突然变成历史的感觉……有点儿奇异啊。”

看霍临渊的眼神，他心里已经摩拳擦掌，准备迎接下一个重大研究问题了。

“下界生灵越樊笼”，指向飞升成仙。其后提及的方法，无疑就是万钧想表达和隐藏的核心。

楼连霄近来读多了古籍，在文言翻译上多有长进：“聚拢苍生的愿景，穷尽天地与人的智识，承接万物的运势。三者都具备之后，找到地脉的核心，叩响云中的天门……”

傅瑾表情严肃，接上最后半句：“也就打通了成仙之路。”

燕以乐：“不对……”

傅瑾洗耳恭听：“怎么，发现什么问题了？”

燕以乐：“老大，你这个翻译腔的味道不对啊！应该是这种风格——下界的生灵，想要超越尘俗牢笼的，应当汇聚百姓的愿望，穷尽上天与人间的智慧，承接万事万物的气运……”

楼连霄给她嘴上比划了个拉链，说：“行了行了，小燕同学，收收你的义务教育翻译腔，说正事。”

傅瑾：“愿望和智识，这两个词是不是很熟悉？”

楼连霄：“你想说之前的两个案件。”

“没错，所以我猜想，幕后之人也通过某种方式得知了成仙之法，还付诸了积极的实践，一旦成功，恐怕足以撼动两界格局。前两个条件或许已经达成，当务之急是在下一步完成之前，主动出击，截住他们。”

“下一个……是承万象之运，题眼应该是‘运’，”燕以乐开始组词：“运气、运势、命运？”

*

隔天，钟顾问难得准点打卡上班，没个正形地往椅子里一坐，领导似的听楼连霄讲工作进展，也得知了唯一珍贵医护人员复工的消息。

前两案涉案者的收尾工作已经结束。第一案中，失去执念的人只能靠自己寻回，所耗时间不尽相同；第二案因干预及时，受影响的民众大多只是脑袋昏聩几日或小病一场，没什么后遗症。

楼连霄将新发现上报到协调局，申请两个案件并案调查，再加上可能发生的第三案，并称为渊门案。

调查处联系警方调取了枇寸区和羲耀区的不寻常案件。

但具体哪里不寻常也说不清楚，只有个和“运”有关的要求，拿到的材料五花八门，还得再做筛选。

钟九倾在办公室看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，跑到外面溜达。

他看见傅瑾也没什么别的反应，只半死不活地打了个招呼：“嗨，好久不见。”

提起上班，他的笑容里也得带上几分命苦的意味。

反倒是傅瑾把手头的任务一扔，拦下他强行进行识海复诊，揭穿他云淡风轻的伪装：“你最近又动用了法器，而且损耗不小，不然你的识海现在就该恢复到相对健康的状态。呵，挺能忍痛啊？”

其实也就和某个不死的怪物碰了碰，顺便测试一下书天地在隐藏什么，钟九倾心想。

他连狡辩带恭维道：“嗐，我的识海本来就是这样，稍微动用法器就病入膏肓了似的，其实不碍事。还是上回名医问诊打下了好底子啊，傅兄妙手回春！”

青耕：啾啾！（撒谎！）

傅瑾和青耕视野相通，一眼就瞧出他在搪塞，根本不吃这一套，转身欲走：“哦，你说的是不是真话，我问问楼连霄就知道了。”

“哎哎，低声些，难道光彩吗……”钟九倾眼神忙着到处瞄，生怕隔墙有耳真让人听见，赶紧劝他：“我招了，就一次，真没那么难受，而且我这几天一直在静养。”

傅瑾满脸写着“吾儿叛逆伤透吾心”，瞧了他半晌，什么都没说，但眼神像在唉声叹气。

——说是医护人员最可怕的表情也不为过。

摸鱼者终于还是遭到“惩戒”。钟九倾十分后悔，心想，我就不该跑到外面乱晃，还不如回办公室帮楼连霄整理材料。

但他可不会老老实实地一页页看过去，多得是投机取巧的法子——先从楼处没看的那一摞里抽出十份来，学着重黎的样子简单起个卦，选出其中“合眼缘”的五份再看。

查案子和办委托其实没什么区别，没有有效线索的时候，总要在思索与搜寻里消磨时光。

按傅瑾的话，这种时候，整个调查处都萦绕着一种遨游于纸山书海的沉静氛围，他还挺喜欢的。

钟九倾跟着岁月静好了几天，感觉自己寿命都有所延长，但生活属实太过乏味，他都开始期待开会了，起码还能吵吵架。

最后还是燕以乐找着的一个故意杀人案被定为接下去的追查目标。

案子发生在2019年11月23日，2020年1月就已经结了，来龙去脉简单明了：由于某种现实的缘由，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，随后被警方抓获、法院判处十三年有期徒刑。

唯一耐人寻味之处是，杀人者与被杀者同名同姓，还是血脉相近的同乡。

燕以乐如此总结道：“我杀我自己，这案子多不寻常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