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都晚上温度降得很快,吹面不寒的微风也在某个时间点骤然呼啸起来。
钟九倾从侧门将车停进事务所,一迈下去就被吹了个踉跄,赶紧带着一身凉气钻进屋里,顺手还把壶中天的温度调高了一些。
黄叔没在第一时间出声迎接,还叫他有些不习惯。转念一想,估计是接了委托出门去了。
重黎正靠在沙发里听一本古书,不用看就能想象出他那副冻死鬼的样子,嗤一声,笑道:“离入冬还远着呢,你就冻成这样了?赶紧开点中药调理一下吧。”
钟大所长向来只听自己喜欢听的,什么话落在他耳中都能自动翻译成拐弯抹角的关心,但他嘴上还是要刺回去的。
钟九倾作西子捧心状:“我可是为你带来了喜欢听的消息,你却跟我说风凉话,真叫人伤心。”
“……”重黎将声音暂停,摘下耳机,勉为其难道:“得了,能不能行行好,别把这一套从调查处带回来。欢迎钟大少爷回家,够了吗?”
“哎,你这是说得什么话?本人即将在调查处荣任顾问,可没人敢这样面刺寡人。我要是有什么意见,处长都得敬我三分。”
重黎:……
钟九倾得意地踱了两步,自觉在这次交锋中略胜一筹,把围巾和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,笑说:“不跟你开玩笑了。恭喜,旧怨再也不会来纠缠你了。”
重黎:“楼连霄的那把剑真的能斩杀不死不灭的怪物?倒是有点人造神器的样子。”
“不,起码现在还不能,”钟九倾大言不惭:“但书天地帮帮忙或许能行吧。”
重黎皱眉:“或许是什么意思?”
“你有没有觉得,监正很像传说中的视肉,或者叫太岁,”钟九倾拿捏着她的耐性,没再卖关子,简单概括道:“它被你杀过一次,当时魂魄都到了冥都。孟婆正愁没有熬汤的材料,就放任它吃了口太岁肉,逃回现世,成为太岁的替代品。我猜,现在它应该已经在冥都发光发热了吧!”
“……”听闻这个结果,重黎不知心中作何感想,只是沉默良久。
久到钟大少爷都觉得没有反馈实在无聊,打个哈欠,准备上楼与床榻和被褥私会去了。
等他迈开步子,刚在台阶上踏了一步,背后才传来一声极轻的话:“谢谢。”
声音轻得好像风吹一下就要散了,却载着那么多难以言说的情绪。
钟九倾没有回头,心想,得亏是在隔绝风雨的壶中天里,才能叫他听见。
他轻笑一声,拾级而上,宁愿让这两个字随重黎的过去一起消散。当沉重话题能轻轻落下,便是脱胎换骨的开始吧。
就像钟灵的事一样……钟九倾已经习惯到把它当做生命的一部分。
他在楼梯尽头停驻片刻,望向某间紧闭的房门。
壶中天内部历经几次变动,钟灵的房间一直都在二楼走廊的尽头,东西都按原本的样子摆放,黄叔还会定期打扫,好像她并没有离开太久。
钟九倾收回目光,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总有一天,钟灵会回到这里。也许还要等很长时间,也许就在明天。
*
九点半的闹钟响起时,一只手从被子下面钻出来,爬行半天才找到聒噪的根源,捉起手机狠狠一划。
半分钟后,钟九倾才半身不遂似的坐起身,头发被揉搓了整晚,显得有些凌乱。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满脸写着“吾好睡起杀人”几个字,戾气比江烟还重。
最近他陷入梦魇的频率显著提高,平均每两天就有一个夜晚在混浊的梦境里浮沉,多次惊醒又睡去,严重影响了睡眠质量。
与此同时,重黎已经完成了准点起床、出门遛弯、吃早饭、日常卜算等一系列流程。
突然闲下来倒让她很不习惯,于是又依次浏览了事务所网站和来自两界的术法传讯,准备接个委托,给自己找点事情干。
而即将开始上班的游魂版钟九倾从旁边怏怏飘过,觉得这幅岁月静好的画面格外扎眼:“你还记得调查处那位小燕姑娘吧?最近她想用空间能力搞个传送门出来,十点钟过来取景。你既然闲着,不如帮她参谋参谋?”
“……”重黎侧头瞥了眼时间,屏幕上赫然写着“9:51”,离约定的时间只差九分钟,头也不抬道:“我不承认你这种临时给人安排工作的领导。”但不可否认,她确实对此很感兴趣。
楼连霄敲门时,钟九倾已经恢复了衣冠楚楚的样子。重黎见过不少次,还是对这一手堪比术法的即时变化叹为观止。
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,他的反应比平常慢上半秒,做什么说什么都显得慢吞吞的。
楼连霄带着顾问的正式聘任书来请人“上班”,身后还跟了三个小尾巴,一眼就瞧出他的状态,有些抱歉道:“昨晚没休息好吗?”
“嗯?没什么,做了个噩梦而已,习惯了。”钟九倾打了个哈欠,错身让步,站在一旁冲客厅抬抬下巴:“喏,不是要搭传送门吗?物色一个合适的地方吧,别挡着路就行,剩下的随意。”
楼连霄:“嗯,小心点,别碰着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