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兰廷芝离开扬州刺史府,没有立即回悦来客栈。
他脚步不停,径直出城,朝着伏薇山的方向行去。江隐笙那张伪善的脸,那些看似恳切实则句句机锋的话语,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,令他心生厌恶。
他原本是想去查查这个江隐笙的底细,如今看来,对方不仅来头很大,所图更是不小。那份被他掷回的判官任命书,与其说是招揽,不如说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。
要他委身江隐笙,日日在他眼皮底下心惊胆战,就连与秀溟接触都要偷偷摸摸?他贺兰廷芝宁可在战场上马革裹尸,也绝不做这等权贵掌中牵线的傀儡,更不可能将自己和秀溟、霁月的未来,系于这样一个人手中!
只是……前路茫茫。秀溟将他于千里之外,心防厚重如铁壁。江隐笙虎视眈眈,手段莫测。他空有一身力气,满腔悔恨与思念,却不知该砸向何处,该如何才能叩开那扇紧闭的心门。
或许……该去问问。
山风渐起,天际堆积起铅灰色的云层。贺兰廷芝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,脚步未停,反而加快了些。他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径向上,目标明确——静心寺。
雨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,起初是细密的雨丝,很快便转成豆大的雨点,噼里啪啦砸在树叶上、山石上,也毫不留情地砸在贺兰廷芝的身上。
他出门时心绪激荡,未曾带伞,此刻也未寻地方躲避,只是加快了脚步,任凭冰凉的雨水浸透旧衫。
静心寺山门前,贺兰廷芝停住脚,狠狠抹了把脸。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,在青石台阶上溅开小小的水花。
守门的小沙弥见他这般模样,吓了一跳,连忙合十问道:“阿弥陀佛,施主从何处来?为何冒雨上山?可是要寻人?”
“小师傅,在下贺兰廷芝,特来拜见渡心法师,有惑请教,烦请通传一声。”贺兰廷芝抱拳一礼。
小沙弥见他虽然形容落魄,但气度沉稳,眼神清正,不敢怠慢,忙道:“原来如此。施主请稍候,师父正在禅房会客,小僧这便去禀报。”
贺兰廷芝依言在廊下等候,谢绝了小沙弥取来干爽僧袍让他更换的好意。
“不必麻烦,我在此等候便是。”
雨声哗哗,寺院更显空寂。他靠在冰凉的廊柱上,闭目凝神,试图整理纷乱的思绪。然而,一阵隐约的抽噎声混合在雨声中,丝丝缕缕地飘入他的耳中。
那声音……来自渡心法师禅房的方向。
贺兰廷芝浑身一僵,倏然睁眼,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。
他绝不会听错。那是……秀溟的声音。
即便隔着雨幕,即便那声音因哭泣而变形,即便已隔数年光阴,他依旧能认出。只是此刻,那声音里浸透了悲伤。
他在里面,他在对渡心法师哭。
贺兰廷芝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胸口,那里正在隐隐作痛。
秀溟在哭……是因为他吗?因为他那日莽撞的闯入,因为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过往,还是因为……别的什么?
他像被钉在了原地,动弹不得。进去?不,此刻进去,只怕会惊吓到他,让情况更糟。离开?可他双脚如同灌了铅,如何舍得挪动半步?
他就这样僵硬地站着,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入衣内也浑然不觉。
抽噎声断断续续,偶尔夹杂着渡心法师低缓平和的劝导话语,听不真切。然后是卢秀溟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,模糊不清。
他听得那样专注,以至于当禅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轻轻推开时,他竟恍惚了一下,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。
卢秀溟低着头,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他眼睛红肿,脸上泪痕未干,鼻尖也泛着红,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有些松散,几缕碎发黏在潮湿的额角。他哭的累了,脚步虚浮,神情是一种哭过后的麻木与空茫,并未注意到廊下阴影中站着的人。
贺兰廷芝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
他看着他,印象里那张洁白如玉的俊颜,此刻只余光华褪尽后的灰白。长长的睫毛扑闪着,如折翼之蝶。灰绿色的长袍挂在身上,轻飘飘的,风一吹,吹起一片空虚。
所有的理智,所有的权衡,所有的“不该”和“不能”,在这一刻,被汹涌决堤的思念与心痛彻底冲垮。
“秀溟!”
他低喊出声,猛地向前冲了过去。
卢秀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身影惊得一颤,蓦地抬头。当看清眼前这个浑身湿透、狼狈不堪的男人时,他脸上残余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脊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。
贺兰廷芝冲到了他面前,近得能看清他眼中未来得及收起的惊惶与浓得化不开的悲戚。他想伸手,想触碰,想将这个人紧紧拥入怀中。
可他不敢。
他只是挡在了卢秀溟面前,阻住了他可能逃离的路径。
“秀溟……”贺兰廷芝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不断滴落,混合着他眼中骤然涌上的热意,“你看看我……求你,看看我,好不好?就一眼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