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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归期遥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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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扬州刺史府的路,比离开时平稳了许多。

马车宽大舒适,内里铺了厚厚的软垫。江隐笙特意吩咐车夫缓行,生怕颠簸了刚能下地的卢秀溟。

饶是如此,卢秀溟一路也几乎未发一言,只靠着车壁,目光虚无地落在晃动的车帘外。倒退的田畴树木,车轮的碾动之声,都与他无关。

那对收留他们多日的老夫妇得了厚赏,足够他们安稳度过余生。江隐笙的赏赐里含着不言自明的封口之意,老夫妇是明白人,千恩万谢地收了,承诺绝不多言半字。

重新踏入刺史府那间精心布置过的院落,恍如隔世。

依旧是雕花窗棂,依旧是锦帐软衾,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,甚至更好。

饮食越发精细,补身的汤药日日不断,侍女仆妇照料得无微不至。卢秀溟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,凹陷的脸颊也丰润了些,身上不再瘦骨嶙峋,裹在柔软的绸衫里,依稀可见昔日清雅公子的轮廓。

只是那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眸,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拭不去的薄灰。

他每日里最重要的事,便是等着乳母将小霁月抱来。孩子被养得很好,早产的瘦弱早已褪尽,小脸圆润起来,胳膊腿儿像藕节似的,白白嫩嫩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越发清澈明亮,转动时灵气逼人。

卢秀溟抱着他,能枯坐一个时辰。他轻轻描摹孩子的眉眼,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或是拿着个布老虎笨拙地逗弄。只有这时候,他沉寂的眼中才会泛起点点光彩,嘴角偶尔牵起一个美妙的弧度。

那画面静谧而脆弱,侍女嬷嬷见了都很知趣的退出去,不忍打搅。

可一旦时辰到了,乳母将吃饱喝足的孩子抱走哄睡,那点子光便倏然熄灭了。卢秀溟会维持着怀抱的姿势怔愣片刻,然后慢慢转过头,望向窗外。

窗外是同一片天,同一棵树。他能就这样看着,看到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。

江隐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焦灼,却又无计可施。他只要公务得暇,必来这院里坐坐。有时带些新搜罗的孤本典籍,有时只是端一盏茶,寻些话头。

“秀溟兄,你看这段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,太史公论及各地物产风俗,于我今日治理扬州竟颇有启发。江南水网纵横,商贾流通乃是命脉……”

“今日审了桩奇案,两家农户争一陇田地,地契模糊,竟扯出二十年前的旧债,听得人头疼。最后还是按《统田令》中‘田地相邻,以先占且耕逾二十年者为主’断了。法理不外乎人情,有时却也难两全。”

他尽量挑些不太沉重,或是略带趣味的庶务经史来说,企图将卢秀溟从那潭沉寂的死水中稍稍牵引出来。

卢秀溟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,或极简短地答一句“是吗”“原来如此”,便再无下文。

他的思绪,仿佛飘在很远的云端,落不到这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里。

比起江隐笙带着公务气息的小心探访,尚颀梅的陪伴似乎更能悄然渗入些许暖意。

她常带着亲手炖的汤羹点心过来,不言大道理,只细细说些育儿经、保养法,或是扬州城近来女子间流行的花样、哪家铺子来了新的胭脂水粉。

“秀溟兄,这时节槐花开得正好,我让人采了些,和着糯米做了槐花糕,清甜不腻,你尝尝看,开开胃。”

“霁月今日似乎比昨日又重了些,乳母说夜里能一觉睡到卯时了,这孩子真是个疼人的,知道让你多歇息。”

“你看这匹新送来的软罗,颜色素净,质地也轻柔,给你裁件夏衫可好?总穿那几件旧的,也换换心情。”

她的话更知心贴己,更能撬动卢秀溟的心扉。卢秀溟虽仍话少,但会接过她递来的糕点,会听她絮絮说着家长里短。

至少,在这位温柔的表弟妹面前,他不必强打精神去应对那些关于抱负、关于外界的沉重话题。

江隐笙的一双儿女也成了这沉闷院落里难得的鲜活气息,两个小家伙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小弟弟充满了好奇与喜爱,尤其是惊叹于那双不同凡响的眼睛。

得了父母准许,他们常跑来,却并不吵闹,只趴在摇篮边,瞪大眼睛看着,小声地争论弟弟是更像漂亮的卢伯伯,还是更像那个“去打坏蛋突厥人”的贺兰伯伯。

“阿姐,你看,弟弟的眼睛会变颜色!亮的时候像蜜糖,暗的时候像茶汤!”

“你小声点,别吵着弟弟睡觉!”

“那弟弟什么时候能跟我们玩呀?”

“爹爹说,要等弟弟再长大些,会走了才行。我们可以先给他看我们的布老虎!”

童言稚语,天真烂漫,多少驱散了些许笼罩院落的阴霾。卢秀溟看着孩子们小心翼翼触碰霁月小手的模样,那沉寂的眼底也会掠过几分柔和。

日子便如庭院角落的漏刻,滴水无声,一日日滑过。表面看来,衣食无缺,孩儿渐长,似乎一切都向着安稳平顺而去。

直到那一日。

乳母抱着精神头十足的小霁月,喜气洋洋地进来,一边将孩子递给卢秀溟,一边忍不住絮叨:“公子您瞧,小少爷今日这顿吃得可香了!奴婢带了这么多孩子,就数咱们霁月少爷最好喂养,胃口壮,也不挑,给什么吃什么。这才几个月,长得敦敦实实的,一点看不出是早产的孩儿!”

她越说越高兴,一时忘了忌讳,顺口笑道:“要奴婢说啊,小少爷这身子骨,这能吃能长的劲儿,定是随了那位贺兰将军!将门虎子,天生就带着股雄健的根基。将来啊,说不定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小将军呢!”

话音未落,她瞥见卢秀溟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屋里气压骤降,乳母自知失言,脸色唰地白了,抱着托盘的手都有些抖,慌忙跪下:“奴婢失言!奴婢该死!公子恕罪!”

卢秀溟没有看她,只是低下头,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庞。他用额头轻轻抵在孩子柔软的发顶,小霁月不明所以,咿咿呀呀地挥动着小拳头,去抓父亲垂落的一缕头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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