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是平安降生了,可问题也接踵而至。
小霁月饿得直哭,那哭声起初还算有力,到后来便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,像小猫一样。
卢秀溟急得满头是汗,解开衣襟尝试哺乳。可他自身气血两亏,奶水稀薄。孩子吮吸半天,累得小脸通红,却仍是饿。
“呜……呜哇……”
孩子委屈的哭声在简陋的农舍里回荡,每一声都像针扎在卢秀溟心上。看着孩子哭,他也跟着落泪。可是除了轻拍着哄孩子,他也没有办法。
江隐笙看不下去,曾经求助于那对老夫妻。
“老人家,实不相瞒,内子……身子虚弱,奶水不足。孩子早产,再这般饿下去,恐有不妥。不知这村里可有哪户人家新添了婴孩,能分些乳汁?银钱方面,绝不敢亏待。”
他言辞恳切,姿态放得极低,全然不见平日里的官威。
老妇人面露难色,与老伴对视一眼,才嗫嚅道:“相公,不瞒您说,村里倒是有两三户媳妇刚生了娃,奶水是足的。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只是,她们听说您家是外乡人,又见……又见小公子生得模样特别,眼睛颜色与咱们不同,怕是……怕是不太愿意。”老妇人声音越说越小,头也低了下去。
江隐笙一时无话,他早该想到的,闭塞的村庄,突然出现的陌生哥儿和孩子,尤其是孩子那双显眼的琥珀色眼眸,足以引来诸多猜忌和排斥。
“能否劳烦老人家再去说说情?只需每日分些乳汁,我们愿出高价,绝不敢白白劳动。”江隐笙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,足有五两,放在粗糙的木桌上。
老翁看着那锭银子,眼中闪过挣扎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,摇头道:“相公,不是钱的事。村里人……胆子小,怕招惹是非。前年也有外乡人路过生了病,村里人帮了,后来……唉,说不清楚。您这孩儿模样又着实少见,她们怕……怕是不敢沾惹。”
江隐笙只觉胸中一股郁怒之气冲撞着,他想拍案而起,想亮出自己扬州刺史的身份,看哪个村妇敢拒绝!
可他不能。
暴露官身,引来不必要的关注,对此刻虚弱至极的表兄,对身世敏感的孩子,百害而无一利。他能想象得出消息一旦传开,会衍生出多少不堪的流言。
他闭了闭眼,将翻腾的怒火强行压下。
“既然如此……不便强求,多谢二位如实相告。”他将那锭银子又往前推了推,“这点心意,还请收下,权当这几日的叨扰之资。”
老夫妇连连推拒,见江隐笙态度坚决,才千恩万谢地收了。
接下来的两日,成了缓慢的煎熬。
米汤熬得再细,终究抵不过乳汁。小霁月肉眼可见地瘦弱下去,哭声也越来越微弱,常常是哭累了便睡,睡醒了因饿而哭。
卢秀溟抱着孩子,看着他渐渐失去神采的大眼睛,心都被揪碎了。他拼命喝那些并无多少滋味的汤水,可虚弱的身体就像干涸的土地,怎么也泌不出充足的甘泉。
江隐笙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
不能再等了。
这日午后,趁着小霁月勉强睡去,江隐笙让老赵和那对老夫妇暂时避开,自己独自蹲在了卢秀溟的炕前。
土炕低矮,他这样一个大男人蹲在那里,显得有些局促,目光却与躺着的卢秀溟平齐。
“秀溟兄,有件事,我得和你商量。”他斟酌着开口。
卢秀溟转过苍白的脸,静静看着他。
“孩子这样下去不行。”江隐笙直截了当,目光落在襁褓上那小小的轮廓,“这里的米糊养不活他,尤其是早产的孩子,需要最好的照料,最充足的奶水。”
卢秀溟的睫毛颤了颤,没说话。
“我已经想好了,让老赵回府一趟,派最稳妥的人,带着最好的奶娘和补品过来,先把霁月接回府里照料。府里有经验丰富的嬷嬷,有上等的牛乳羊乳,摇篮、炭火一应俱全……无论如何,比这里强上百倍。只有在那里,霁月才能好好长起来。”
江隐笙继续道,边说边观察着卢秀溟的脸色。
“而你,也可以在这里安心静养。等你身子好些,能下地了,能经得起马车颠簸了,我立刻接你回府,一刻也不耽搁。到时候,霁月定会被养得白白胖胖,健健康康地回到你怀里。秀溟兄,这是眼下……最好的办法了。”
打孩子一出生,他就在盘算这一切了。如此仓促间降生的孩儿,仅凭这农舍简陋的条件,别说长起来,能不能活下去都在两说。回刺史府自然是最好的办法,可这意味着很长一段时间,卢秀溟都要与自己的亲生骨肉分离。
他也是做父亲的人,深知这痛苦远胜于产后虚弱,故而他一拖再拖,直至今日。
卢秀溟的目光从江隐笙脸上缓缓移到了身旁的孩子脸上,小霁月睡得并不安稳,小眉头微微蹙着,小嘴咂着,贪恋着梦里的甘甜。
最好的办法?把他的骨肉,从他身边带走?
他知道隐笙说的是对的,这农户家里,除了一铺土炕,几张粗木桌椅,几乎一无所有。老两口自己生活都尚算拮据,能收留他们至此已是仁至义尽。再谈其他,那就得寸进尺了。
刺史府里,至少有充足的衣食,有专业的照料。有隐笙,有颀梅,他们一定会把霁月当自己的孩儿一样看待。
可是……道理是道理,心是心。
那是他的命,是他和贺兰廷芝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肉联结。那么小,那么软,离开他的体温,会不会冷?夜里惊醒,谁去轻拍安抚?那新找的奶娘会不会尽心?会不会因为孩子异于常人的眼眸私下里慢待?
泪水却毫无征兆地涌出,瞬间漫过眼眶,顺着消瘦的脸颊扑簌簌滚落,很快浸湿了头下粗糙的枕头。
他咬着下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,只是固执地一下一下摇着头。
江隐笙看着那无声汹涌的泪水,自己的心也像被这泪水浸透的棉布,沉甸甸,提起来还会滴答淌水。
他太了解表兄了,凡是他认准的事,旁人怎么说也不会听,更何况这是生离之苦。
他想再说些什么,列举更多回府的好处。可那些话,太不合时宜,最终化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他只是伸出手,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卢秀溟颊边滚烫的泪,低声道:“你……再想想。我就在外面。”
他逃也似的退出了那间压抑的屋子,靠在冰冷的土墙上,仰起头,深深吸了几口带着柴火气息的冷空气,才将眼底的酸热逼了回去。
又过了两日,情况急转直下。小霁月连米糊也吃不进多少了,哭声微弱得几不可闻,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。卢秀溟抱着他,感觉那小小的身体轻得像片羽毛,热度也在一点点流失。
他不停地用脸颊去贴孩子的额头,低声唤着“霁月,霁月”,可孩子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老妇人进来送热水,看到这情形,也忍不住红了眼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