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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雨初霁,明月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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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隐笙早已弃马挤进车厢,将近乎虚脱的卢秀溟半抱在怀里,让他靠着自己,以减少颠簸。

“撑住,秀溟兄,撑住!”他一遍遍重复着,也不知是说给谁听。卢秀溟已无力回应,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偶尔泄露的痛吟表明他还清醒。

马车冲进一个黑灯瞎火的小村庄,惊起几声犬吠。江隐笙等不及车停稳便跳下,一眼看到最近一户农舍窗缝里透出的微弱灯光。

他冲过去用力拍门,门开了,一对老夫妻举着油灯,惊疑不定。

江隐笙也顾不得礼节,急声道:“老人家,我夫人临产,情况危急,求借贵地一用!银钱好说,还请速速帮忙寻个稳婆来!”

老妇人探头一看马车边被老赵勉强搀扶着的卢秀溟,那张脸白得像鬼,下身衣摆深色一片,顿时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。

“快!扶进来!”她急声道,转身就去铺炕。

江隐笙和老赵一左一右架着卢秀溟,将他半抬半扶地挪进屋内,小心安置在土炕上。卢秀溟一沾床褥便蜷缩起来,发出压抑的抽气声。

老妇人还算镇定,推了推愣在原地的丈夫:“老头子,你去村东头请王婆子来,她接生最有经验!快去,跑着去!”那老翁这才如梦方醒,快步冲了出去。

江隐笙俯下身,在卢秀溟耳边急声道:“秀溟兄,再忍忍,已经去请稳婆了!放心,你和孩儿都不会有事的!”

卢秀溟在疼痛中睁开眼,抓住江隐笙的衣袖,虚弱却执拗地念叨着:“云……云中……贺兰……”

“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!先顾好你和孩子!”江隐笙又急又气,握住他冰凉的手。

稳婆很快被请来,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妇人,一看炕上情形就皱起眉头:“哎呀,这哥儿身子骨这么弱,又是早产见红,怕是不好生啊。”

她指挥着老妇人准备热水、干净布巾,又对江隐笙道:“这位爷,您先出去等着吧,产房污秽,男子不宜在场。”

江隐笙被推搡着出了屋,门在身后关上。很快,屋内传来卢秀溟逐渐压抑不住的呻吟声,一声声,像钝刀子割在他心上。

天色更亮了,江隐笙在门外来回踱步,双手背后,屋内每传出一声呻吟,他便重重叹口气。

老翁端了碗水过来,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:“相公莫急,吉人自有天相,您夫人定能平安生产的。”

江隐笙愣愣地接过那碗水,却没有喝。

夫人。

是啊,曾几何时,他差点以为那就是他命定的夫人。

那是很小的时候了。江家与卢家是姻亲,他常随母亲去表舅家做客。卢秀溟比他年长两岁,性子温和沉静,不像其他表兄表弟那样顽皮。

江隐笙最喜欢黏着这个秀溟表兄,得了什么新鲜物什,不管是草编的蚱蜢,还是几颗从市集上换来的饴糖,又或是一本难得的画册,一定是先捧到表兄面前,眼巴巴等着他温柔的夸赞。

“隐笙真厉害。”表兄总会摸摸他的头,笑起来眉眼弯弯,颊边还有一个梨涡。

他犯了错,爹爹要打他手心,他总是第一时间去找表兄。表兄便挡在他身前,温声替他求情:“姑丈,隐笙还小,这次便饶了他吧。”然后偷偷转过身,对他做口型:下次不许了。

他就躲在表兄背后,冲着爹爹做鬼脸,心里满满的都是得意——看,我有表兄护着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在老家的榆树下,在书房的窗棂边,在蝉鸣阵阵的夏日午后。他以为他们会永远这样,把所有的欢声笑语藏进酒窖,永远不会变质,只会随着时间酝酿而越发醇香。

可那一坛酒,并没有酿够年份。

那年他十三岁,一次去卢家,意外听到舅母与几个女眷在厢房内说话。他从窗缝里偷看,只见桌上摊开着几幅男子的小像。

“秀溟也到年纪了,这几个都是清白人家,虽不是大富大贵,但也算殷实……”

“秀哥儿人水灵,又是个心明眼亮的,指不定哪天就中了举人,可得仔细挑夫家……”

“我看张家的三郎就不错,虽无功名,但为人老实……”

他看见表兄从廊下走过,舅母唤他进去。卢秀溟在门口顿住,垂眸走进屋。舅母笑着指着画像说着什么,表兄的脸倏地红了,像初夏熟透的樱桃。他匆匆扫了一眼那些画像,并未停留,只低声说了句要去温书,便逃也似的离开了。

江隐笙惊慌失措地冲出去,在花园的假山后追上表兄。

“表兄!”他抓住卢秀溟的衣袖,声音都在发抖,“你……你要嫁人了?”

卢秀溟被他吓了一跳,随即苦笑着摸摸他的头,像小时候那样:“隐笙,我这样的哥儿,到了年纪总是要嫁人的。”

“可……可你都不认识他们!”江隐笙气急,拽着他衣袖的手更紧了。

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本就是如此。”卢秀溟望向远处的目光有些空茫,声音轻了下来,“何况……总归是要嫁的。”

江隐笙哭了,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,是因为知道表兄要离他远去?还是因为表兄终究要成为他人的人?抑或是,在那一刻,他懵懂地意识到,自己对表兄的感情,早已超越了兄弟之情?

可他无法言说。十三岁的少年,连句读都点不明白,又谈何知晓那复杂的情愫?

卢秀溟有些慌,忙用袖子替他擦泪,柔声安慰:“无论是哥儿还是别的,我们都是读书人。读书人不可忘勤学上进,要记得‘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’。隐笙,你也要好好用功,将来考取功名,光耀门楣。”

再后来,他果真听了表兄的话,埋头科考,两耳不闻窗外事。他不敢问,也不敢听任何关于表兄婚事的消息。

直到他金榜题名,进士及第。琼林宴上,他被时任吏部侍郎的尚大人看中,不久便与尚家千金,也就是如今的夫人尚颀梅成婚。

成婚前他才知道,表兄一直未曾定亲。家里催得急,甚至扬言要强行安排,表兄却异常固执,不肯松口。

无人时,他曾私下问过表兄为何。表兄只是望着庭院里一株独立的白玉兰,轻轻说:“若无同心之人,何必误人误己。”

大婚那日,宾客盈门,喧闹无比。卢秀溟来了,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衫,站在一堆锦绣华服之中,显得有些寥落。

他递给江隐笙一方古砚作贺礼,脸上依旧是少时温和的微笑:“恭喜表弟。”

那声“恭喜”听在江隐笙耳中,比任何讥讽都更让他心口发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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