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,不会的……明明还有月余才足月,怎么会……是连日的忧思惊惧,还是这不顾一切的颠簸奔逃?
疼痛间隙,他混乱地想着:孩儿,再坚持一下,求你……至少,至少离扬州再远一点……
就在这时,后方突然传来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,嘚嘚作响,在寂静的道路上如闻惊雷,并且迅速逼近。
“前面的马车!停下!快停下!” 熟悉的声音刺破晨光,充满了焦急和愠意。
隐笙追来了,到底还是没躲过。
卢秀溟心头猛地一沉,他攥紧了衣襟,对老赵低喝:“别停!快走!”
老赵自然也听出了那是刺史大人的声音,吓得魂飞魄散,手里的鞭子僵在半空,不知该挥下还是拉住缰绳。
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,一骑快马已旋风般冲到车前,猛地横过马身,拦住了去路。骏马嘶鸣,前蹄扬起,几乎撞上马车。
“卢秀溟!你给我出来!”江隐笙勒住马,脸色铁青。他显然是匆忙追出,身上官服未换,冠也有些歪。
老赵吓得连忙拉紧缰绳,马车险险停住,颠得车厢内的卢秀溟闷哼一声,腹中绞痛更甚。
车帘掀开,卢秀溟半倚在车厢口。晨光里看不太清他的脸,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直直迎上江隐笙愤怒的视线。
“隐笙……让我走。”他咬牙忍耐着腹中剧痛,声音虚弱,却字字铿锵,“你若还认我这个表兄,那就让我走。”
“让你走?让你挺着这么大的肚子,去那千里之外的北地送死吗?!我这刚回扬州,还没到家喝口热水便听你半夜逃了。若我再晚一步,可还了得!”
江隐笙见他这般模样,又是心疼又是气极。话是这么说,可他当真怕极了,后背湿了一片。冷风一吹,冰凉刺骨。
“卢秀溟,你清醒一点!你看看你自己!什么城外的清净处?这世上哪里还有比刺史府更安全,更适合你生产养胎的地方?你非要拿自己的命,拿这未出世孩儿的命去赌吗?他贺兰廷芝若心中有你们父子,岂会数月杳无音信,让你沦落至此?!”
“他不是!” 卢秀溟厉声打断他,虽然因疼痛而剧烈喘息,但看向江隐笙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,“他不是那样的人!其中必有缘故,我必须去问个明白!”
“问个明白?就凭你现在这样子?”江隐笙气得发笑,指着他的肚子,口不择言,“你这般模样,莫说找到他,怕是连北地的边都摸不到就得死在半路上,尸骨无存!你这是在找死!”
“找死又如何?”卢秀溟被他的话刺得心口剧痛,一股火气混合着委屈上涌,顶的他眼前阵阵发黑,“江隐笙,你给我听好了!若是贺兰廷芝还活着,我便去他的军营里生!他若是死了……我就去他坟前生!无论如何,都好过留在你那金丝雀笼里,做一个终日猜疑的活死人!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,破釜沉舟般吼道。
“金丝雀笼?”江隐笙被他这四字砸得一懵,随即被误解的痛楚吞没,反唇相讥道,“我为你殚精竭虑,处处维护,在你眼中,竟是禁锢你的牢笼?卢秀溟,你讲不讲道理!”
“我不需要这样的道理!”卢秀溟痛得快要晕过去,小腹的坠胀感越来越难以忍受,让他几乎要坐不住。但他仍强撑着,用尽全身力气辩驳道:“我要的……是一个答案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哪怕……哪怕真如传言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地袭来,让他控制不住地弯下腰,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。
“秀溟兄!” 江隐笙见他神色不对,立刻翻身下马,也顾不得争吵,一个箭步冲到车前。
不必点灯,他也清清楚楚地看到,卢秀溟浅色的衣衫下摆已然洇开了一片刺目的深色湿痕,并且那痕迹还在迅速扩大。
是血。
江隐笙所有的愤怒、斥责、道理,在这一片血色面前骤然被恐惧所取代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!掉头!回城!快!去最近的医馆!不,回府!快回府!叫稳婆!请大夫!”他声音发颤,语无伦次,脸色比卢秀溟还要苍白,回头对已经完全吓呆的老赵吼道。
“使君,这……离城也好几十里路,纵使快马加鞭,恐怕也来不及啊!再者说……公子这身子……”
江隐笙瞪着他,把他吓得一哆嗦,不敢再言。
这话不无道理,无论是城中医馆还是刺史府,此刻恐怕都赶不及。
“那就去附近,找户人家!总好过在车上生!”
马车依旧在疾驰,车厢内,卢秀溟在剧烈的阵痛和蔓延开的温热湿意中,意识逐渐模糊,耳边只剩下江隐笙惊恐失措的呼喊和马车碾过路面的颠簸声。
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贺兰……
最后一个念头,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