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进。”
雪川抬头瞧了来人一眼,不怎么热情地扯扯嘴角,拿笑容把诧异掩下去。
那轮椅近了,源摇冲后头轻一摆手,北凛会意地从房间退出去。
“雪川,我回来很久了,还没有正式和你见过。远远打过几次照面,看上去你也变了许多,不再是小孩子了。”
雪川握着钢笔的手一顿,思索着望向窗外,喉咙里许久才发出几声含糊的笑。
她歪歪头:“是我的疏忽,我应该主动去看望您的,只是既白最近厌烦我,我随意出现在三上,总归不太好。”
“嗯……这个嘛,放宽心,”源摇掩着唇咳嗽两声,目光深远,“急功近利的人都太无趣,想得到什么就表形于色,直叫满世界都知道。对于太容易看透的人,谁还提得起兴趣呢?”
“……您是特意来说这些话嘲弄我的么?”
“哈哈——不,当然不是。雪川,老实说,我真的不太赞同订婚的事。想想,她的心上人、最爱重她的人,想必都不是你。但是如今不同了。”
雪川眼神沉沉:“您这话是什么意思,抱歉,我不太明白。”
源摇十分开朗般展开笑容,愁病支离的模样霎时不复存在,说:“意思是,我改主意了。时移世易,没有什么是始终如一的,别说是暂时的筹谋,就算是海誓山盟,也有两相背离的一天。所以,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喜欢方既白吗?”想了想,又歪着头补充,“噢,你应该明白我说的是哪种感情,我指的不是性/交,当然,也不是君子之交。你能明白么,也就是说既非占有身体,也非履行道义,仅仅因对方之美而产生的吸引与向往。你对她会有吗?”
雪川俄尔才开口:“我不知道您想听到什么回答,总之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我把方既白当作可以并肩携手的人,能帮她取得功名利禄,那却不是她想要的;希望她权位在握,彼时陪在她身边的是我,这却也不是她渴望的。我对她的期盼并没有您说得那么高尚,多不过利来利往,既白她瞧不上这些东西。说我对她没有埋怨是假,即使如此,叫我换棵树去吊,我也绝不愿意。如果这算是喜欢,那么您说得没有错。”
源摇合掌,哂道:“真是情真意切哪,哈哈……既然如此,我就安心了。你也一样,放心吧,咳,雪川,你会心想事成的。”
“是吗?借您吉言。”
瞧她像是不怎么相信的模样,源摇犹自神秘一笑:“我也算看着你长大,怎么忍心看你黯然神伤?不必担心,那个私生女对你不成威胁,至于别的人,什么林子绯、池翯净,终究要和方既白一别两宽的。”
雪川愣了一会儿,神色不见好转,只静静道:“可您一开始没打算给既白留活路吧,您做了这样的决定,连池社长也没办法更改。无论我对方既白有着怎样的期望,前提都是这个人能够好好活着,不是吗?”
源摇闻言眯眯眼睛,眼下的病青色愈加明显。轮椅朝雪川挪近了些,她抬头,却丝毫没有仰视的姿态,嘴角不尽轻蔑地一勾。
“我记得我刚才说过,我改主意了。的确在七年前,不,从她降生那一天起,我就打算拿她的人生来祭旗。雪川,你是家里独女,当然不会明白,在一个充满财富与权力的地方,有个血脉相连的姐妹,仅仅意味着物竞天择,毕竟谁都无法笃定自己的孩子是否会是废物,所以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顿了一顿,随后语气平平,毫无感情。
“所以,就一个、两个、三个、不死不休、像动物一样繁殖,让人和野兽一样争斗。除去方既白,我还有多少堂亲、表亲,还有多少同辈的分家亲戚?一个个花天酒地就算了,偏偏也有像池菏羽这样的。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勉强拉拢她吗?
“三上本就是个靠拉帮结派的烂瘤,我假死身退,让方既白来做这个恶人,宰割掉那些一无是处或是于我有碍的东西,事后顶着这些恶名,她只能靠和你结婚来求生,但是侥幸留下的人也不会轻易放过她,渴饮其血、啖食其肉,逼她上死路。届时我再出面,一切都会自然而然由我承继。”
雪川这才深深笑道:“您的计划很完美。”
“但是,我也有失算的时候,天命难违。方既白搅乱我的布局,我不得不提前出现,你现在女承母业,应该也看得出,我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撑我走完这条路了。”
雪川不置可否,只是说好话:“您还很年轻,未来日长。”
“三十来岁当然年轻,可再年轻也不比方既白年轻。虽然不怎么待见她,但我如果不在,她就是本家唯一的继承人,”话及此处,她脸上浮现出浓厚的怨憎,“一个殊无狠绝的孩子,连分家那群纨绔都能把她从高位扯下来,她该拿什么和池菏羽争?”
雪川心里怦然一跳,似乎明白她的意思,不禁惊异地握起双手,掌心很快浸出一层薄汗。她试探问:“您觉得既白会愿意和池社长争个你死我活吗?再说,您和池社长……”
“我和她,从出生开始就在一起。念同一所学校、在同一张桌上吃饭、追逐同一束权柄,至亲至疏,如果不是在三上,或许还有一切如初的可能。但是,我绝不可能把三上的权柄交给一个外人。如果真到了那一天,只有方既白可以坐上那个位置。”
雪川说:“可现在,方既白已经担了恶名,无论是外界,亦或三上内部,仇视她的人不在少数。”
源摇恹恹一笑:“这好办,我会尽量为她挽回。除此以外,她还有你、还有池翯净。”
她提了两次,雪川才隐隐觉察有些不对劲,拧眉迟疑道:“和池翯净有什么关系?她和方既白关系不怎么样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