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林野的手扣在他的小臂上,力道不重,刚好稳住了他发抖的胳膊,还顺带避开了他的伤口,整个过程都很小心。
“用左手。”肖林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气息扫过他的耳廓,“我给你扶着机子,伤口刚缝上,崩开了怎么办。”
他的语气里没有指责,只有藏不住的担心,顺着指尖的温度,一点点传进陈录的皮肤里。
陈录的手腕僵在他的掌心,挣也不是,不挣也不是。
“不用你扶,我自己能行。”最终他还是慢慢松开了右手的螺丝刀,要强地回应肖林野。
“我知道你能行。”肖林野没松手,反而微微用力扶着他的胳膊。
“但现在听我的,用左手慢慢来,不急。”肖林野把他的右手轻轻放到了一边,然后伸手按住了收音机的机身,固定得稳稳的,抬眼看向他。
陈录缴械投降,没再反驳,拿起螺丝刀换成左手,一点点去拧那颗小小的螺丝。
他左手不如右手灵活,动作很慢,肖林野就安安静静地扶着机子陪着他,时不时给他递个需要的工具,巧的是,递的东西每一次都很精准。
王爷爷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笑着跟李奶奶小声说:“你看,他们俩在巷子里,一个修东西,一个看病,都是给咱们老街坊办实事的,多配。”
李奶奶笑着点头。
两个人的声音不大,却刚好能飘进陈录耳朵里,他修东西更卖力了。
“王爷爷,你夸得真对!”肖林野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,回头朝王爷爷笑着说。
陈录心里本来就很乱,被他这么一说,心里更乱了。
螺丝终于拧下来了,陈录松了口气,刚想把线路板拿出来,就听见李奶奶笑着说:“小陈师傅,有件事儿你还不知道吧?”
“就前阵子我家冰柜坏了,你半夜过来给修好,肖医生第二天来给我换药,听我说你,他问了我好半天你的事。”
陈录的动作猛地顿住,抬眼看向肖林野。
肖林野难得有点窘迫,却没躲开他的目光,坦坦荡荡。
肖林野就是问了。
在这条巷子里待了半年,他不止问了李奶奶一个人,前提是有人在他面前主动提起“陈师傅”这个人,他才会问。
主要怕自己如果唐突地出现在陈录面前,会吓到他,便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,一点点了解陈录。
陈录喉咙发紧,他别开脸,低下头去看线路板,假装没事人一样。
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,屋里安安静静的。
陈录专注地焊接着脱焊的焊点,肖林野继续给他递东西。
两个人没再说话,却有种莫名的默契,像这十年的空白,从来都不存在一样。
最后一根线接好,陈录插上电源拧开了开关。
刺啦的电流声过后,慢悠悠的戏曲唱腔从收音机里传了出来,婉转的调子,裹着老巷的烟火气,在小小的屋子里散开。
“响了!真的响了!”李奶奶激动地抓住了王爷爷的手,眼眶都红了,“老头子,你听!”
“小陈师傅,太谢谢你了!真是太谢谢你了!”王爷爷拉着陈录的手不住地道谢,“我们之前找的人都说修不好了,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修好了!”
“应该的。”陈录笑了笑,把收音机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箱子里,“机子保养得好,就是线路老化了,以后要是再出问题,您随时去店里找我就行。”
他收拾着工具,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发现已经过了八点,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。
“都这个点了,别走了别走了!”王爷爷反应过来,赶紧去厨房拿碗筷,“我下午刚包的饺子,白菜猪肉馅的,你们俩必须在这儿吃了晚饭再走!”
“不了王爷爷,”陈录赶紧摆手,拎起工具包,“店里还有事,我得回去了,刘宇一个人看店我不放心。”
“我也得回医院一趟,还有病历没整理完。”肖林野也跟着起身,笑着跟两位老人道别,“饺子下次再吃,您和奶奶早点休息,我明天再过来给奶奶复查。”
两个人一唱一和,王爷爷和李奶奶留不住,只能把他们送到门口,反复叮嘱着路上小心。
下楼的时候,楼道里更黑了,声控灯坏了大半,肖林野走在前面,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光线始终照在陈录脚下的台阶上。
陈录看着前面那束光,脚步顿了顿,终究还是没再加快脚步,一步步往下走。
出了单元楼那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雨,淅淅沥沥的,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秋夜的雨带着凉意,风一吹,冷得人打颤。
“等着,我去找李奶奶借一把伞。”
肖林野不等他回答,自顾自的跑上了楼。
陈录叹了口气,在原地默默地等着。
“走吧。”肖林野打开了伞,两人踏入雨中。
一把黑色的雨伞撑在了陈录的头顶,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。
肖林野站在他身边举着伞,伞面完完全全地偏向他这边,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,很快就被打湿了,深色的衬衫贴在肩膀上,勾勒出清瘦的轮廓。
“我这边够,你打过去点吧,你别淋着了。”陈录往旁边踱了一步,小声提醒他。
“别动。”肖林野握着伞柄的手往前送了送,把伞往他这边偏,“你伤口不能碰水,淋了雨会发炎。”
陈录看着他湿了大半的肩膀,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没再躲,任由肖林野举着伞,陪着他一步步往巷子深处走。
雨越下越大,打在伞面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伞下的空间很小,两个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,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,谁都没躲开。
老巷里的店铺大多关了门,只有路边的便利店还亮着灯,昏黄的光透过雨幕照过来,他们的影子紧紧贴在一起,被拉得老长。
陈录的目光,落在肖林野握着伞柄的手上。
肖林野的指尖因为举了太久的伞,微微泛着青,虎口那道浅疤,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见。
他的指尖动了动,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轻轻抬了起来,指尖搭在了伞柄的边缘,和肖林野的手,只隔了一厘米的距离。
雨还在下,巷口的风裹着桂花香吹过来,带着秋夜的凉意,可伞下的空间,却暖得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