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巷里的路灯隔着雨幕,投下昏黄模糊的光,把伞下两个人的影子,揉成了一团分不开的模样。
短短几百米的路,走了像是有一辈子那么长。
直到“录然维修”的红色灯牌出现在视线里,陈录才猛地回过神,收回了搭在伞柄上的手,快步上前掏出钥匙开门。
锁芯转动的声响刚落,一团橘色的影子就从门缝里窜了出来,围着他的裤腿喵喵直叫。
“别闹。”陈录弯腰摸了摸它的头,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,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。
他抬眼看向站在雨里的肖林野,对方还举着伞,站在台阶下,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没移开过半分。
风卷着雨丝往人脖子里钻,肖林野的头发梢都沾了细密的水珠,顺着下颌线往下滴。
陈录指尖捏着门把,犹豫了两秒,往旁边让了让,声音依旧带着点别扭的冷硬,却没了之前的疏离。
“进来躲躲雨吧,我烧点热水,你擦一擦再走。”
肖林野的眼睛亮了一下,他收了伞走上台阶,顺手把伞靠在门边,动作自然得像是来过无数次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半年来,他无数次路过这家亮着灯的维修店,从来没敢踏进来过一步。
这是他第一次,真正走进陈录守了十年的地方。
店里不大,陈录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靠墙摆着一排排的零件柜,分门别类贴着标签,柜台上放着没修完的老钟表,旁边摆着一个猫爬架,一只猫正蹲在上面,歪着脑袋打量他,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。
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机油味,还有木头的清香味。
陈录转身进了里屋,再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干毛巾。
“擦擦吧。”他递到肖林野面前,视线却落在他湿了的肩膀上。
“谢谢。”肖林野伸手接过毛巾,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指腹,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。
陈录立刻收回手,耳尖瞬间泛起了热意,转身往厨房走:“我去烧热水。”
肖林野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,眼底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。
他拿着毛巾擦着头发,目光慢慢扫过店里的每一个角落,最后落在了柜台最里面的一个相框上。
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,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,笑得眉眼温和。
她正是陈录的奶奶。
肖林野的脚步顿住,目光落在照片上,鼻尖不自觉的泛起一阵酸。
当年他高中改了志愿,拼了命地学慢性病管理,就是想治好奶奶的病,可最终还是没来得及见老人最后一面。
这是他藏了十年的遗憾,也是他不敢面对陈录的原因之一。
就在这时,陈录的手机突然响了,是刘宇打来的,陈录接起来开了免提,那边马上传来徒弟咋咋呼呼的声音,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。
“哥!你到家了没?伤口还疼不疼?千万不要自己换药啊,不舒服你记得跟我说,我立马给小野医生打电话,让他过去给你看看……”
陈录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稳,手忙脚乱地按了挂断键,他不敢回头看肖林野。
他活了快三十年,从来没这么窘迫过,这会儿像个被人撞破了心事的少年,手脚都不自然起来。
身后传来肖林野低低的笑声。
陈录咬了咬后槽牙,硬着头皮转过身,刚好对上肖林野的目光,对方眼里的笑意还没散去。
“你徒弟说得对。”肖林野先开了口,把毛巾搭在旁边的椅子上,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,“该换药了记得来医院,我给你换。”
换做以前,陈录肯定会嘴硬拒绝,说自己能行,不用他管。
可现在,拒绝的话到了嘴边,转了好几圈,最终还是吞进了肚子里。
陈录只是闷着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,却足够肖林野听清。
肖林野的眼睛更亮了,像得到了糖的孩子,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。
肖林野没再得寸进尺,怕把好不容易松口的人又吓跑了,他只是点了点头,顺着他的话往下说:“那我后天上午在诊室等你,上午人少,不用排队。”
水开了,水壶发出呜呜的鸣响,陈录转身去关火,倒了两杯热水,递了一杯给肖林野。
温热的玻璃杯握在手里,驱散了雨夜的凉意,肖林野捧着杯子,指尖传来的温度,暖得他心口发烫。
窗外的雨声慢慢停了。
肖林野喝完了杯里的热水,起身跟他道别,临走前,从随身的医用包里拿出一瓶药膏和一包无菌纱布,放在了柜台上。
“这是止疼消肿的药膏,睡前涂一点在伤口周围,能缓解疼感。”肖林野看着他,语气放得很轻,“纱布给你备着,万一不小心蹭脏了能换,但是记住,只能换外面的,里面的不能碰,后天来医院我给你拆。”
“还有,绝对不能碰水,听见没?”
肖林野像叮嘱不听话的病人一样,一句句说得仔细,没有半分不耐烦。
陈录看着柜台上的药膏和纱布,指尖动了动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肖林野没再多说,拿起门边的伞,推门走了出去。
陈录站在门口,看着他撑着伞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,直到再也看不见,才慢慢关上了门。
小核桃蹭着他的裤腿,喵喵叫着。
陈录弯腰把它抱起来,走到柜台边,拿起那瓶药膏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的标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