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定在周五上午九点。
宋未央提前三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。
是江焰告诉她的。
那天晚上,他们像往常一样在图书馆复习。做到一半,他忽然放下笔,看着窗外发呆。
她注意到他的异常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我妈的手术,定在这周五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周五?”
“嗯。”
他没有看她,只是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“医生说,成功率……百分之七十。”
百分之七十。
这个数字,对宋未央来说太熟悉了。
她从小到大,都在和各种“概率”打交道。考试通过的概率,竞赛获奖的概率,考上理想大学的概率。
但这是第一次,她面对一个不一样的“概率”。
百分之七十。
不是百分之百。
意味着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——
她不敢想下去。
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他低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
没有说话。
她也什么都没有说。
只是这样握着。
很久。
周五那天,宋未央请了假。
林小雨知道后,瞪大眼睛。
“你要去医院?今天有模拟考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林小雨。”宋未央看着她,“如果是程野,你会去吗?”
林小雨愣住了。
然后她不说话了。
只是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笔记我给你留着。”
宋未央笑了。
“谢谢。”
六点半,她出门。
天还没有完全亮,街道上很安静。只有早班的公交车偶尔驶过,车灯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明亮。
她坐在公交车上,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。
脑海里是他昨晚的样子。
他送她到小区门口,站了很久。
她想让他早点回去休息,但他不走。
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欲言又止。
最后他说:“明天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明天你来吗?”
她看着他。
看着他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疲惫的脸。
看着他眼睛里那一丝——
是期待吗?
还是害怕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答案。
“来。”她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很淡。
但那是这几天她见过他最真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等你。”
现在,她正坐在去医院的公交车上。
窗外越来越亮。
城市慢慢醒来。
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店铺,熟悉的路灯。
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他要一个人等在手术室外。
四个小时。
他不该一个人。
七点二十分,她到了医院。
住院部的大楼很高,在早晨的阳光里显得有点冷。消毒水的味道从门口飘出来,混着某种说不清的、医院特有的气息。
她走进电梯。
按了八楼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镜子里的自己,看起来有点紧张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告诉自己:没事的。
电梯门打开。
她走出去。
走廊很长,白色的灯光把一切都照得有点刺眼。偶尔有护士走过,脚步声匆匆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味,混在一起,让人有点窒息。
她往前走。
走过一间间病房。
走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,她看见了。
长椅上坐着一个人。
低着头,弓着背,一动不动。
像一尊雕塑。
是他。
她没有立刻走过去。
就站在那里,看了他几秒。
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黑色卫衣,头发有点乱,像是随便拨了几下就出门了。他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他没有动。
没有抬头。
像是把自己关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的世界里。
她走过去。
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没有反应。
但她知道,他知道是她。
因为他的肩膀,轻轻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
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她看见了。
她也没有说话。
只是坐在他旁边。
和他一样,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。
门上亮着一盏灯。
红灯。
手术中。
那盏灯,从早上八点五十分开始,就一直亮着。
现在,九点一刻。
还有三个多小时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,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,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。偶尔有病人家属走过,脚步匆匆,脸上带着焦急或疲惫。
但那些声音都很远。
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在这个世界里,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和那扇紧闭的门。
和那盏一直亮着的红灯。
他始终没有动。
没有抬头。
没有说一句话。
只是坐在那里。
低着头。
看着地面。
宋未央看着他的侧脸。
他的眉头紧锁着,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痕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唇被咬得有点发白。他的手指,一直攥着,攥得指节发白。
她想说什么。
想说“会没事的”。
想说“阿姨那么坚强,一定可以”。
想说“我在这里”。
但她没有说。
因为她知道,此刻什么都不需要说。
她只是轻轻伸出手。
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很轻。
像蝴蝶停驻。
他顿了一下。
然后她感觉到,他的手,微微松开了。
她没有再动。
只是把手放在那里。
和他轻轻靠着。
时间继续走。
九点半。
十点。
十点半。
那盏红灯,始终亮着。
期间有护士出来过一次,叫了另一个病人的家属。他们匆匆跟着护士走了,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江焰抬头看了一眼。
然后又低下头。
他的肩膀,比刚才绷得更紧了。
宋未央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在想为什么不是叫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