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过去。
江焰接过草稿纸,低头看。
她没有告诉他,那道题她用了三种解法,把最简洁的一种写在最上面。
他也没有告诉她,他看懂了。
不仅看懂了题目。
也看懂了她写在字里行间的那点小心翼翼。
八点,图书馆开始播放闭馆音乐。
是肖邦的夜曲,钢琴声像水滴一样清澈,从天花板角落的音响里流淌下来。
两人开始收拾东西。
宋未央把笔记本装进书包,笔袋放回侧袋,水杯拧紧。每一个动作都整齐有序,和往常一样。
然后她的手触到了手机。
屏幕朝下,静静躺在书包最底层。
她把它翻过来。
屏幕亮起。
相册图标上多了一个小红点——新照片已保存。
她没有点开。
只是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。
拉上书包拉链。
站起来。
江焰也收拾好了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。
夜风比白天凉了很多,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。梧桐树差不多落光了叶子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在路灯下投出瘦长的影子。
“下周六。”江焰忽然开口,“校庆晚会录像会在校园频道重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要看吗?”
宋未央侧头看他。
他目视前方,表情平静,但耳廓有一点红。
不是夕阳,夕阳已经落完了。
是别的什么。
“看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。
两人继续走。
走到公交站台。
宋未央停下脚步。
“我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江焰也停下。
他看着她。
路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,把她的轮廓描成淡淡的金色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睫毛在轻轻颤动。
“今天……”他说。
她等他说下去。
他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说:“那道题,我回去自己推一遍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“晚安。”她说。
316路从远处驶来,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明亮的光束。
宋未央上车,投币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她没有回头。
但她知道,他一定还站在原地,看着公交车驶远,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就像每一次。
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,路灯的光在玻璃上流淌成模糊的河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。
相册图标上的小红点还在。
她点进去。
最新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——
他睡着了。
侧脸对着她,睫毛很长,眉头微微蹙着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发丝染成浅金色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开编辑功能。
把照片裁剪,调亮,去掉背景里杂乱的桌椅和书包。
只留下他。
他的睡颜。
他的睫毛。
他在梦里念着她名字的那个瞬间。
保存。
新建相册。
命名。
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。
然后输入了两个字:
「无题」
没有密码。
没有隐藏。
就这样明明白白地躺在相册列表里,和所有学习资料截图、竞赛真题答案、英语单词卡片并列在一起。
这是她十八年来,第一次允许自己保留一张“没有用”的照片。
不是为了学习。
不是为了效率。
不是为了任何可以被量化、被解释、被合理化的目的。
只是因为他。
因为这一刻的他,她想记住。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
她下车,走进小区。
电梯上五楼。
开门。
母亲已经睡了,客厅留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她轻轻关上门,走进自己房间。
洗漱。
躺下。
窗帘没有拉严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。
她看着那道线,想起今天下午图书馆的阳光。
想起他睡着的侧脸。
想起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。
想起披上外套时,指尖拂过发梢的触感。
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。
从枕头下摸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。
相册。
「无题」。
放大。
他的睫毛。
他的眉头。
他的——她第一次发现,他左边眉尾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痕,像月牙的弧度。
她不知道那是怎么留下的。
也许是小时候摔的。
也许是打球时撞的。
也许是一个她从未参与过的、他独自长大的痕迹。
她看着那道疤痕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关掉屏幕,把手机放回枕头下。
闭上眼睛。
月光还在地板上。
她在那道银白色的光里,慢慢睡着了。
没有梦。
只有心跳,平稳得像潮汐。
周六晚上,宋未央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她还在那间图书馆。
阳光很好。
对面的人趴在桌上睡着了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她举起手机,按下快门。
咔嚓。
他睁开眼睛。
看着她。
没有生气,没有质问。
只是轻声说:
“你拍了?”
她愣住。
然后他说:
“给我看看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把手机递过去。
他看着屏幕上的照片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拍得不错。”他说,“可以发给我吗?”
她点点头。
他用她的手机给自己发了一张。
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。
说:
“以后想拍,不用偷偷的。”
她醒了。
窗外天还没亮。
她躺在黑暗中,看着天花板,心跳很响。
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很小。
很轻。
像怕吵醒什么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在心里说:
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