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重新带着她站好,重新握起她的手,重新把虚扶变成实扶。
“再来一遍。”他说,“一、二、三。”
这一次,宋未央的脚步稳了一些。
她不再和自己较劲,不再试图用大脑控制每一块肌肉。她只是跟着他,顺着他的力度,让身体成为被动的追随者。
旋转,再旋转。
镜中的人影也开始流动。她看见自己的发尾在空中划出弧线,看见他专注的侧脸,看见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僵硬到自然,从生疏到默契。
第三遍时,她不再踩他的脚了。
“进步很快。”江焰说。
“因为不想再摔。”她说。
江焰笑了,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T恤传过来,像低频的共振。
“其实摔一下也没事。”他说,“我会接住你。”
宋未央没有说话。
但她没有再踩错步子了。
天色渐暗,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投在镜墙上,斑驳摇曳。舞蹈教室里的光线从下午的明亮变成傍晚的昏黄。
他们一遍一遍地练着同一个舞步。
从生涩到流畅,从错位到同步。
宋未央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次旋转。
期待在旋转中失重的瞬间。
期待那个瞬间,他稳稳地接住她。
期待被他接住之后,镜子里的自己,脸上那抹无法解释的红。
七点,第一次排练结束。
宋未央走到墙角,拿起校服外套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什么。
江焰站在她身后,没有催。
她穿好外套,背上书包,转身面对他。
“明天还这个时间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江焰点头,“我训练完就过来。”
“好。”
她从他身边走过,走向门口。
“宋未央。”他忽然叫住她。
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你可以不用穿校服。穿方便活动的衣服,会舒服一点。”
她沉默了一秒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推门离开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。她走到楼梯口,忽然停下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刚才那只手,被他握了很久。
掌心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。
她慢慢握紧拳头。
把那份温度,收进手心。
这一夜,宋未央入睡前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还在那间舞蹈教室,四面都是镜子,镜中有无数个自己和无数个江焰。他们在旋转,一圈又一圈,像永不停歇的星体。
她问他:我们跳了多久了?
他看着她,说:很久了。
她又问:那协议呢?到期了吗?
他没有回答。
只是把她拉得更近,在她耳边轻声说:
“你还在数日子?”
宋未央从梦中醒来。
窗外天还没亮,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那道月光,很久没有动。
心跳很平稳。
呼吸很平稳。
但脑海里一直在回响着那句话。
你还在数日子?
她当然在数。
协议期限两个月,从九月十五日到十一月十四日。
今天是十月八日。
还有三十七天。
但此刻,她发现自己并不想知道这个数字。
因为知道得越精确,就越清晰地意识到——
她开始害怕那一天的到来。
这很荒谬。
宋未央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她告诉自己:这是正常的。任何合作关系即将结束时都会有不舍。这是心理惯性的体现,是行为模式的路径依赖。
这很正常。
和他是谁无关。
和那场华尔兹无关。
和今晚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颊无关。
她闭上眼睛。
强迫自己入睡。
但那个问题,像一枚细小的刺,扎在意识的深处,隐隐作痛。
三十七天后,她会舍得吗?
她没有答案。
第二天排练,宋未央换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和深蓝色休闲裤。
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确认这身装扮“方便活动且不引人注目”,才出门。
江焰看到她的时候,没有说话。
只是在扶住她的腰时,手掌比昨天多停留了半秒。
细微的、不易察觉的半秒。
但镜子捕捉到了。
宋未央看见自己嘴角的弧度,在那半秒里,微微上扬。
——她没有压下去。
舞步继续。
旋转,再旋转。
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,在空中打着旋,缓缓坠地。
秋天正在走向深处。
而他们,正在走向某个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