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的早晨,宋未央比平时早醒了二十分钟。
不是被鸟鸣唤醒,不是被阳光唤醒,甚至不是被那个精准运转了十八年的生物钟唤醒——是被自己大脑里一个自动跳转的念头唤醒的。
今天出月考成绩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灰蓝色天光,心跳平稳,呼吸平稳,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区别。
但她知道有区别。
因为那个念头跳出来的瞬间,紧随其后的是另一个念头:
他考得怎么样?
宋未央坐起身,拿起手机。
屏幕亮起。六点十七分。
没有新消息。
她把手机放回床头,开始洗漱。
镜子里的人眼神平静,头发整齐。她刷牙、洗脸、束马尾。每一个动作都和往常一样精确、有序、无可挑剔。
但她注意到,自己的牙刷今天挤多了。
牙膏挤出了一厘米,不是她习惯的零点八厘米。
她盯着那多出来的零点二厘米牙膏,看了两秒。
然后把它洗掉,重新挤。
六点四十分,她出门。
晨风清凉,梧桐叶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她走在熟悉的路上,脚步稳定,路线精准。
食堂门口,她下意识放慢了速度。
但那个位置是空的。
没有江焰。
宋未央走进食堂,独自买了早餐——一个素菜包子,一杯豆浆。她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一个人吃完,把餐盘送到回收处。
七点十分,她到达教室。
教室里已经到了十几个人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气氛比平时躁动。有人在小声讨论答案,有人在翻书核对错题,有人在刷校园论坛等成绩发布的预告帖。
“听说今天上午第一节课后出成绩。”
“物理最后一题你们做对了吗?我听说全年级只有不到二十个人做对。”
“那不是竞赛题吗?月考出这么难干嘛……”
宋未央在自己的座位坐下,拿出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。
她听见“物理最后一题”时,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翻页。
七点五十分,早读铃响。
班主任老赵走进教室,手里没有拿试卷,没有拿成绩单,只是像往常一样在讲台前站定,扫视全班。
“今天出月考成绩。”他说,“第一节下课后会贴公告栏。不管考得好不好,都给我稳住,别影响后面的课。”
教室里一阵骚动,很快被老赵的眼神压下去。
“还有,”老赵顿了顿,“这次年级排名变化比较大,有些同学进步很明显。我希望你们能从别人身上学到东西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。
宋未央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头顶掠过,没有停留。
但她心里忽然跳出一个名字。
七十三分钟。
距离第一节下课还有七十三分钟。
宋未央低头,继续背单词。
abandon,放弃。
她把这个单词背了三遍。
八点,第一节课开始。
数学。老师在黑板上讲函数的单调性,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清脆而规律。宋未央看着黑板,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移动,记下每一个步骤。
但她的大脑同时在运行另一个程序:
他昨晚睡得好吗?
他紧张吗?
他知道今天出成绩吗?
他会不会也在等。
她摇摇头,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。
九点十五分,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。
教室里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。有人频繁看表,有人把课本收进书包,有人假装低头写字,但笔尖根本没动。
宋未央握着笔,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受力分析图。
一个方块,放在斜面上。
她给方块标了一个名字,又划掉。
九点十八分,老师还在讲最后一道例题。
九点二十分,下课铃响了。
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同一瞬间,教室里三分之一的人站了起来,涌向门口。
宋未央没有动。
她坐在座位上,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整理刚才那节课的笔记。
她听见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声,听见远处有人喊“成绩出来了”,听见人群涌向公告栏时像潮水拍打礁石的声音。
她的笔尖没有停。
但她写下的是“宋未央”三个字。
不是“受力分析”。
她看着那三个字,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把它涂黑,涂成一个小小的方块。
就像那天,他在致远楼考场的草稿纸上做的一样。
九点二十五分,第一个看完成绩的同学冲回教室。
“卧槽,这次物理年级第一还是宋未央!”
这个结果没有任何悬念。教室里响起零星的“哇”“果然”“不愧是未央”的感叹,但没有人大惊小怪。
宋未央没有抬头。
九点二十七分,第二个消息传来。
“你们猜物理第二名是谁?”
“谁啊?”
“高三七班,江焰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像炸开了锅。
“江焰?是那个江焰吗?”
“他以前物理不是不及格吗?”
“我看看我看看——真的是他!八十七分!年级第二!”
“最后那道大题他做对了?那道题全年级只有不到二十个人做对……”
宋未央的笔停在纸上。
墨迹慢慢晕开,形成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很响。很重。
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。
九点三十分,林小雨从走廊冲进教室,直奔宋未央的座位。
“未央!你看到了吗!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激动完全藏不住,“江焰物理八十七分!年级第二!程野说他为了这次考试,每天晚上加练两套卷子……”
宋未央抬起头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她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致远楼的走廊里,江焰正站在公告栏的人群外围。
他没有挤进去。
不是不想知道成绩,而是——
他有点不敢。
这种情绪很陌生。他不是那种会在意分数的人。从小到大,成绩单对他来说只是一张纸,考好了不会改变什么,考砸了也不会更糟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他努力了。
不是那种“随便学学”的努力,是真正的、全力以赴的努力。
他把那道复合场题做了三遍。
他把宋未央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他每天晚上加练两套物理卷子,做到凌晨,做到眼皮打架,做到程野骂他“你是不是被什么附体了”。
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一场考试这样努力过。
所以,他害怕。
害怕努力没有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