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会写从家到学校的路,从教室到图书馆的路。
她还会写……
还会写那条雨夜的路吗?
江焰低下头,在稿纸上写了一个名字。
宋未央。
三个字,一笔一画。写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。
他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用笔尖把它们涂黑。一笔,两笔,三笔。涂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。黑色的墨迹在稿纸上晕开,像一个小小的、沉默的湖泊。
他在湖泊旁边重新开始列提纲。
一、开头:路是什么。
二、中间:我走过的路。
三、结尾:还想走的路。
这个提纲简陋得可笑,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。
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了。
他从来没认真学过写作文。语文课是他补觉的时间,语文作业是他抄同桌的时间,语文考试是他熬时间的时间。他以为这辈子都不需要好好写一篇文章。
但现在,他需要。
不是为了分数。
是为了那个此刻在另一个考场、和他做着同一道作文题的人。
他想让她看到,他不是只会打球、打架、睡觉。
他也能写点什么。
关于路。
关于风景。
关于一个下雨天,他站在围墙上,看到有个女生站在公交站台上,浑身湿透,却把背挺得像一棵小白杨。
关于后来那条路,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片段——食堂、图书馆、操场、便利店屋檐下。
关于有些路,一个人走很快,两个人走却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写。
“我小时候家附近有一条路,很长,两边种满梧桐。夏天的时候叶子密不透风,走在里面像钻进一个绿色的隧道。我每天上学放学都走那条路,走了六年,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。”
笔尖在纸上移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那时候我觉得,路就是用来走完的。从A点到B点,越快越好,越短越好。我从来不抬头看那些梧桐叶什么时候绿,什么时候黄。我只顾着低头赶路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写。
“后来我们家搬走了。很多年后我路过那里,发现梧桐树全被砍了,路也拓宽了,两边盖满了高楼。我站在路口,忽然很想念那条绿色的隧道。想念那些我从没认真看过的叶子。”
他写得很慢。有些句子涂了又改,改了又涂。稿纸边缘被他蹭得卷起毛边,手心渗出细密的汗。
但他没有停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,把草稿纸照得有些反光。他侧了侧身,继续写。
“再后来,我遇到了一个人。”
笔尖停顿了一秒。
“她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她走路很快,方向很明确,从不在任何地方停留。她的人生就像一条精心规划的路,每一个拐弯都提前标好了路牌。”
“我想知道,她有没有迷路过。”
“有没有在哪一个路口犹豫过。”
“有没有在下雨的时候,希望有人递给她一把伞。”
他写到这里,忽然觉得自己很傻。
这是在考试。这是高考模拟。阅卷老师不会关心他遇到了谁,不会关心那个下雨天,不会关心那把从没递出去的伞。
他们只关心结构、立意、文采。
他写的这些,全是零分素材。
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“上周有个下雨的夜晚,我和她一起走了一段路。很短,大概就几百米。我们都没有伞,淋得浑身湿透,像两只落汤鸡。她摔了一跤,我扶住她,手臂被自行车划了一道口子。”
“她给我贴创可贴。她的手很凉,动作很轻。”
“创可贴上有只兔子。”
窗外有鸟飞过,影子掠过玻璃,一瞬即逝。
江焰看着那道影子,忽然笑了。
很轻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他低下头,写下最后一段:
“以前我以为,路的尽头是终点,是目的地,是我要去的地方。”
“现在我觉得,路的尽头可以是人。”
“她站在那里。”
“路就结束了。”
他画上句号。
九百二十三字。
他第一次写作文超过八百字。
放下笔的那一刻,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紧张,不是疲惫,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——像是把藏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晒在阳光下。
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篇“好”作文。
但他知道,这是他写过最真实的文字。
窗外的云移开了,阳光重新洒进考场。
他侧过头,看着那片光。
她在另一个考场,也在写着同一道题。
她会写什么呢?
会写那条雨夜的路吗?
会写那些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吗?
会写他们并肩走过的、短短几百米的路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想,等考试结束,他要问她。
哪怕答案是否定的。
哪怕她写的完全不是他。
他也要问。
上午十一点半,考试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。
宋未央放下笔,把试卷和答题卡整理好,等待监考老师收卷。她的动作很平静,表情很平静,和考场里任何一个考生没有区别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篇作文的最后一个段落,她改了三次。
第一次写的是:“路的尽头,是下一个路口。”
第二次写的是:“路的尽头,是另一个开始。”
第三次,她写的是:
“路的尽头,可以是人。”
写完后,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划掉,改成了更稳妥的结尾。
但她知道,她心里真正想写的,已经被划掉的那一行。
走出明理楼,阳光扑面而来。
她眯了眯眼睛,从书包最里层拿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。
一条新消息。
来自江焰。
发送时间:十一点二十七分。
考试结束前3分钟。
她看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很浅。只有嘴角微微上扬。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她站在台阶上,阳光落在她肩头,落在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上。
她开始打字。
“正常发挥。”
顿了顿。
“你呢?”
发送键刚按下,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就跳了出来。
她看着那行字,站在阳光里,等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