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渐渐小了。
从倾盆而至变成了淅淅沥沥,水珠顺着便利店的屋檐滴落,在水泥地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。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铺开,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金黄。
便利店的自动门偶尔开合,进出的人不多,大多只是匆匆一瞥这对坐在屋檐下的学生——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,却又莫名地形成了一种自成一体的氛围。
江焰靠在便利店的玻璃墙上,左臂上的创可贴已经不再渗血。那只粉色的小兔子在昏黄灯光下若隐若现,与他的气质形成一种奇特的违和感。
宋未央坐在他旁边大约半米的地方,抱着膝盖,看着眼前不断滴落的雨帘。她的制服裙完全湿透了,紧贴在小腿上,透出皮肤的颜色。黑色的低跟皮鞋上沾满了泥水,丝袜破了一个小洞,她自己都没注意到。
“冷吗?”江焰突然问。
宋未央摇摇头:“还好。”
但其实她已经开始发抖了。初秋的雨夜温度骤降,湿衣服贴在身上,带走体温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。她的手指有些发白,关节处微微泛红。
江焰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站起身,推开了便利店的门。
门铃叮咚作响。暖黄色的灯光和空调的热气从里面涌出来,夹杂着关东煮和烤肠的香气。宋未央看见江焰走到收银台前,和店员说了几句话,然后拿着两杯热饮走出来。
他重新在她身边坐下,递给她一杯:“热可可。加了双份糖。”
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,驱散了指尖的寒意。宋未央低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,热气蒸腾而上,模糊了她的眼镜片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江焰喝了一口自己那杯,“姜茶。店员推荐的,说是驱寒。”
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,小口小口地喝着热饮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雨声渐渐变得柔和,像是从激烈的交响乐转入了舒缓的夜曲。远处的雷声已经听不见了,只有偶尔的闪电还在天边亮起,无声地照亮云层的轮廓。
“你的伤,”宋未央终于开口,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,“明天最好去校医室看看。”
“嗯。”江焰应了一声,抬起手臂看了看那只兔子创可贴,嘴角又勾起一个弧度,“这个……挺可爱的。”
宋未央的耳根又开始发热。她推了推眼镜,试图用理性的分析来掩饰那点不自在:“创可贴的主要功能是保护伤口、促进愈合。图案不影响其医用价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焰说,但他的笑容没有收敛,“只是没想到你会用这种。”
“物品应该物尽其用。”宋未央坚持道,“这是最高效的选择。”
“是吗?”江焰转过头看她,眼神里有种探究的光,“那我问你,宋未央,如果是别人受伤——比如程野,或者随便一个同学——你也会这样做吗?”
这个问题让宋未央愣了一下。
她的大脑开始分析:根据急救原则,遇到他人受伤应该提供帮助。根据社会规范,同学之间应该互相照顾。根据……
“会。”她最终说,“这是基本的人道主义。”
“但你会跪在雨里,用自己的后背挡着雨,小心翼翼地给别人贴创可贴吗?”江焰追问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雨滴落在水洼里,“会注意到别人痛得肌肉绷紧,然后说‘会有点疼’吗?”
宋未央握着纸杯的手指收紧了。
热可可的温度透过纸杯传来,一直暖到指尖,但她的心跳却莫名地快了几拍。她发现自己无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——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,而是因为答案太明显,明显到让她不安。
如果是别人,她会帮忙。会递创可贴,会指导对方如何处理伤口,甚至会帮忙联系校医。
但不会跪在雨里。
不会用自己的身体去挡雨。
不会那么轻声地说“会有点疼”。
这些细微的差别,像显微镜下的细胞结构,平时看不见,但在特定的光线下,突然清晰得令人心惊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失去了平时那种流畅的逻辑表达能力。
江焰没有继续追问。他转回头,看着眼前的雨幕,喝了一口姜茶,然后轻声说:“宋未央,你有没有想过,有些事情是算不清楚的?”
宋未央侧头看他。江焰的侧脸在便利店透出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,雨水打湿的头发有几缕贴在额前,让他平时那种锋芒毕露的气质淡去了不少,多了几分……真实。
“比如?”她问。
“比如为什么要在雨里跑出来。”江焰说,“其实我可以自己跑来便利店,买了伞再回去接你。这样我们都不会淋这么湿,我也不会受伤。”
这个逻辑分析很合理。宋未央的大脑立刻开始计算两种方案的优劣:方案A(一起跑)淋湿概率100%,受伤概率约30%;方案B(江焰独自往返)淋湿概率50%(仅江焰),受伤概率降至5%以下。
“那你为什么没选更优的方案?”她问。
江焰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因为当时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没想那么多?”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目光落在远处黑暗的校园,“看见你站在屋檐下,穿着制服裙和高跟鞋,看着雨发愁,我就想……得带你一起走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
没有计算,没有分析,没有风险评估。
只是一个念头,然后就去做了。
宋未央低头看着手中的热可可,深褐色的液面上倒映着便利店招牌的霓虹灯光,红红绿绿,破碎又迷离。
她忽然想起协议里的某条条款:“双方互动需基于理性判断,避免因情感冲动导致不必要的风险。”
刚才雨中奔跑,明显违反了这条规定。
但她发现自己……并不后悔。
甚至,在想起江焰接住她、护住她的那个瞬间,心里涌起的不是后怕,而是一种奇怪的、温暖的安心感。
就像你知道有个人,会在你摔倒的时候,毫不犹豫地垫在你下面。
即使这会让他自己受伤。
“江焰。”她突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她说,这次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,都要真诚,“谢谢你刚才……保护我。”
江焰转过头看她。便利店的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,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,但眼睛很亮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,然后顿了顿,“这也是合作的一部分,对吧?互相帮助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宋未央想起自己说过很多次的这句话。但此刻从江焰嘴里说出来,却有了不同的意味。
互相帮助。
可刚才那一瞬间的举动,真的只是“互相帮助”吗?
真的只是履行契约责任吗?
雨几乎停了。只剩下屋檐上积蓄的水,还在有节奏地滴落,一滴,两滴,像时钟的秒针。
“校车应该已经走了。”江焰看了眼手机,“十点二十了。”
“嗯。”宋未央也看了眼时间。最后一班校车是十点整,确实错过了。
“我送你回去?”江焰问,“宿舍区离这里不远,走路十五分钟。”
“你也住校?”宋未央有些意外。
“集训期间安排临时宿舍。”江焰解释道,“篮球队有几个人也住这边。”
原来如此。宋未央点点头:“那就麻烦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