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疯狂地下,砸在两人身上。
宋未央趴在江焰身上,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。她能感受到身下身体的温度,能听到江焰压抑的闷哼声,能闻到雨水混合着铁锈和泥土的味道。
“你……”她撑起身子,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,视线一片模糊,“你没事吧?”
江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皱着眉头,慢慢坐起来,右手下意识地捂住左臂。
宋未央顺着他的动作看去,心脏猛地一缩。
江焰的左臂上,一道约十厘米长的伤口正在渗血。伤口不深,但被雨水一冲,血水混在一起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应该是刚才撞到自行车时,被车把或别的什么金属部件划伤的。
“没事。”江焰说,但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痛楚,“皮外伤。”
他想要站起来,但宋未央按住了他。
“别动。”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冷静。
雨还在下,但此刻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江焰的手臂上。她跪坐在水洼里,不顾裙子已经完全湿透,打开自己的书包,动作迅速地翻找。
笔袋,笔记本,钱包……然后,她拿出了那个小小的塑料包。
独立包装的创可贴。碘伏棉签。
江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,愣住了。
宋未央没有说话。她撕开创可贴的包装,取出碘伏棉签,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。雨水打在她手上,她甩了甩手,用袖子擦了擦,然后轻轻地、小心地拉过江焰的手臂。
伤口在路灯下清晰可见。边缘不规则,渗出的血在雨水的稀释下变成淡粉色。应该不深,但需要消毒。
她拆开碘伏棉签,棉签头是深褐色的,有消毒液特有的刺鼻气味。她抬头看了江焰一眼,轻声说:“会有点疼。”
江焰点点头,没说话。
棉签轻轻落在伤口上。碘伏接触到破损皮肤的瞬间,江焰的手臂肌肉明显地绷紧了,但他咬着牙,没有发出声音。
宋未央的动作很轻,很仔细。她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,从中间向外画圈,避免二次污染。雨水还在下,她不得不侧着身体,试图用背部挡住一部分雨水,但效果甚微。
消毒完毕,她撕开创可贴的背胶。创可贴是浅肤色的,中间有一块小小的白色敷料。但在敷料的右下角,印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、粉色的兔子图案——这是林小雨上周硬塞给她的“少女心应急包”里的,说是“冰山也需要一点柔软”。
她当时觉得幼稚,但本着“物品应该物尽其用”的原则,还是放进了书包。
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用上。
创可贴被小心地贴在伤口上,边缘按紧,确保完全贴合。做完这一切,宋未央才松了一口气,抬头看向江焰。
江焰也正在看着她。
雨幕中,他的眼神很深,很深。雨水顺着他黑发流下来,滑过高挺的鼻梁,滴落在他紧抿的唇上。他的T恤完全湿透,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。但此刻,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,而在她脸上。
他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睫毛,看着她专注时微微皱起的眉头,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尖。
“优等生都随身带这些?”他突然问,声音在雨声中显得低沉而沙哑。
宋未央的手顿了一下。她低头收拾用过的棉签和包装纸,把它们装回塑料袋,然后才说:“习惯。”
顿了顿,她补充道:“以防万一。”
江焰没有说话。他抬起手臂,看着上面贴得整整齐齐的创可贴。路灯的光线下,那个小小的兔子图案隐约可见,粉色的,小小的,在这样狼狈的雨夜里显得尤其突兀。
然后,他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,也不是戏谑的笑,而是一种……复杂的、带着暖意的笑。
“宋未央,”他说,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,“你人设崩了。”
宋未央抬起头,不解地看着他。
江焰用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臂,确切地说,是指了指那个兔子创可贴:“冰山学霸怎么会用兔子创可贴?”
那一瞬间,宋未央感到自己的耳朵迅速发热。她知道自己的耳根一定红了——这是她紧张或尴尬时的生理反应,无法控制。
她强作镇定,声音尽量保持平稳:“供应商赠品。成本最优选择。”
这个解释很符合她的风格——理性,实用,一切以效率为先。
但江焰的笑容更深了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:“是吗?”
雨还在下,但似乎小了一些。远处有闪电,但雷声来得晚了,像是天空在疲惫地喘息。
两人坐在水洼里,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。
但在这个暴雨突至的夜晚,在这个意外发生的时刻,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。
像是一层冰壳,被雨水冲刷,露出了下面真实的质地。
也像是精心计算的公式里,突然出现了一个无法约分的无理数。
这个无理数,叫做关心。
真实的、不受契约约束的、发自内心的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