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未央转头看他。江焰也正看着她,眼睛在夕阳下呈现深琥珀色,里面带一点好奇和探究。
“在想……”她犹豫一下决定说实话,“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。”
江焰笑了,这次真的笑出声,虽然很轻:“宋未央,你真的太诚实了。”
“诚实是高效沟通的基础。”宋未央说。
“也对。”江焰点头,然后换更舒服坐姿,一只手搭在屈起膝盖上,“那不如我起个头——你今天物理课讲的那道题,最后答案是多少?”
这问题完全出乎宋未央预料。她愣两秒才反应过来:“你说的是电磁感应那道?”
“对。老师写了三种解法,我只听懂了前两种。”江焰说,语气很自然,像在讨论普通作业题。
宋未央大脑迅速调出那道题图像和解题过程:“第三种解法是用能量守恒角度切入。感应电流产生焦耳热等于外力做功减去动能增量。”
她说着,下意识从书包拿出笔记本和笔,翻到空白页开始画示意图。这是她习惯——用图形辅助思考。
江焰凑过来看。两人距离缩短到二十厘米左右,宋未央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皂角香气,混合阳光和汗水气味。
“这里,”她用笔尖指着自己画线圈和磁场线,“当导体棒匀速运动时,安培力等于外力,所以……”
她讲解认真,语速平缓,逻辑清晰。江焰也听认真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,都是关键点。
夕阳渐渐西沉,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。操场上训练学生陆续离开,远处教学楼亮起灯。他们坐在看台上,一个讲,一个听,笔记本摊在两人之间,上面是宋未央娟秀字迹清晰图示。
有那么几个瞬间,宋未央几乎忘记这是一场表演。她沉浸在物理世界里,沉浸在将复杂问题拆解、分析、解释过程中。而江焰专注和偶尔提问,让她感到奇特满足感——就像自己知识真对别人产生了价值。
“……所以最后答案应该是0.15安培。”她说完最后一句话,放下笔。
“明白了。”江焰点头,然后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推导过程沉默几秒,“宋未央,你讲得比老师好。”
“我只是用了我自己理解的方式。”宋未央说,合上笔记本。
“那也是你的方式。”江焰说。他目光从笔记本移到她脸上,停留时间比正常社交注视稍长,“谢了。这题我之前一直没弄懂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宋未央说,顿了顿补充,“这也是合作一部分——互相帮助。”
她想起昨天在图书馆说的话。那时她说这句话,是基于协议条款理性考量。但现在再说出口,却多一点真实分量。
江焰似乎也察觉这微妙变化。他看着她,嘴角勾起浅浅弧度。
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。一群男生从篮球场那边走过来,为首是程野。他看到看台上两人,眼睛一亮,远远挥手。
“焰哥!宋同学!”程野跑过来,身后跟几个篮球队队员,“哟,在这约会呢?”
这词让宋未央身体微微僵硬。但江焰反应很自然,他朝程野抬下巴:“训练完了?”
“刚结束。”程野在台阶下一屁股坐下,仰头看两人,笑容促狭,“我说焰哥怎么提前开溜,原来是有约啊。”
其他几个队员也围过来,好奇目光在宋未央和江焰之间来回移动。宋未央认识其中几个——都是学校里比较活跃人物。
“别瞎说。”江焰说,但语气里没有否认意思,反而有种默认随意感。
“这哪是瞎说。”程野笑嘻嘻,“买饮料,坐操场,讲题——标准校园恋爱模板嘛。”他转向宋未央,“宋同学,我们焰哥没欺负你吧?他要敢欺负你,我第一个帮你揍他。”
这话引来一阵哄笑。宋未央脸微微发热,但她努力维持表情平静:“没有。我们在讨论物理题。”
“哦~讨论物理题~”一个队员故意拉长声音,周围又是一阵笑声。
江焰拿起空水瓶轻轻砸向那个队员:“行了,别闹。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程野起身拍裤子上的灰:“行行行,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。走了兄弟们!”他朝宋未央眨眨眼,“宋同学,下次一起吃饭啊!”
看台重新安静。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,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。操场边路灯一盏盏亮起,投下昏黄光晕。
刚才那段插曲让宋未央意识到,他们的“表演”已进入第一个测试阶段——面对熟人调侃和试探。而她和江焰表现,从旁观者角度看,似乎……还算合格?
“刚才……”她开口想复盘。
“表现得不错。”江焰抢先说,他侧头看她,眼里有赞许笑意,“没有慌,没有否认,也没有过度解释。恰到好处。”
这评价让宋未央心跳又快半拍。她分不清是因得到肯定,还是因江焰此刻注视她的眼神太过专注。
“程野他们是故意的吗?”她问,“我是说,过来打招呼这事。”
“一半一半。”江焰说,“训练结束路过是真,但看到我们后过来调侃——那小子绝对是故意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也好,经他这么一闹,消息传得更快。”
确实。宋未央几乎可以想象,明天校园里会有多少关于她和江焰的议论。
就在这时,她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。
图书馆方向,陈宇正抱着一摞书走出来。他低着头脚步匆匆,像要赶去什么地方。但在经过操场入口时,他脚步突然停住。
他看到了他们。
距离约五十米,光线昏暗,但宋未央能清楚看到陈宇脸上表情变化:先是疑惑,然后是辨认,最后是震惊,混合难以置信和接近愤怒的情绪。
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,手里书抱很紧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让他表情看起来有些扭曲。
江焰也注意到了。他微微侧身,用身体挡住宋未央部分视线,这动作看起来像随意调整坐姿,但宋未央明白他意图——他在为她筑起一道屏障。
“他看到了。”江焰低声说,语气平静。
“嗯。”宋未央应道。她心跳在加速,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奇怪平静——就像等待已久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。
陈宇站在那里看他们足足十秒钟。然后他猛转身,几乎是跑着离开,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。
看台上,宋未央和江焰谁也没有说话。
操场上已空无一人,只有风穿过空荡看台发出轻微呜咽声。
“第一步成功了。”江焰终于开口,声音在夜色中显得低沉。
宋未央点头。她看着陈宇消失方向,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,反而有更复杂情绪蔓延。
这不只是一场表演的第一幕。
这也是她十八年人生中,第一次主动打破自己设定的规则,走进一个充满变量的实验场。
而坐在她身边的这个人,是这个实验里最大的变量。
也是最无法预测的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