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最后一节课是物理。

宋未央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位置，笔在草稿纸上匀速移动记录板书。窗外梧桐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光泽。

她的注意力没有完全集中在黑板上。

距离放学还有十七分钟。距离和小卖部门口约定，还有三十二分钟。

按昨晚修订计划，她需放学后先去图书馆还书，然后路过小卖部，与“恰好在买饮料”的江焰“偶遇”。路线已在地图上模拟三次，时间误差控制在三分钟内。

但此刻，宋未央看着草稿纸边缘自己无意识画出的波浪线，意识到一件事：她有点紧张。

这种紧张陌生——不是考试前焦虑，不是竞赛时压力，而是混杂期待、不确定和轻微不适的复杂情绪。就像第一次操作精密仪器，尽管已熟读说明书，但在按下启动键前一刻，仍会屏住呼吸。

讲台上老师在讲解电磁感应综合题。宋未央视线落在黑板上，大脑却同时在运行另一程序：江焰现在在做什么？

高三七班体育生周五最后一节通常是训练课。如果按正常安排，江焰此刻应在操场或体育馆。但昨天他说会提前结束训练，因“第一次演出不能迟到”。

手机在课桌里震动。宋未央趁老师转身写板书间隙低头看。

林小雨：「我已在小卖部蹲点！目前没有发现陈宇踪迹，但他同桌说看到他往图书馆方向去了。情报费：一杯珍珠奶茶！」

宋未央快速回复：「成交。保持观察。」

「遵命！不过未央，你真的不紧张吗？我光想想就觉得心跳加速！」

宋未央盯着这行字，手指在屏幕上停留几秒。

「有一点。」她最终如实回答。

「天啊你居然承认了！这说明江焰同学果然不一般！等我后续报道！」

对话结束。宋未央收手机，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黑板。电磁感应，右手定则，感应电流方向……这些熟悉概念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，清晰但遥远。

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。

十七分钟后，放学铃准时响起。

宋未央按计划收拾书包：物理课本、笔记本、要还的两本参考书、笔袋、手机、钥匙。每件物品都有固定位置，拉上拉链声音清脆利落。

“未央，今天不去图书馆吗？”同桌女生问。按惯例，周五放学后宋未央通常去图书馆自习到六点。

“今天有点事。”宋未央说，语气尽量自然，“先走了。”

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。走廊已挤满放学学生，笑声、谈话声、书包拉链声混成一片嘈杂背景音。宋未央按预定路线穿过人群，脚步平稳，但心跳节奏比平时快。

图书馆在一楼东侧。她刷卡进入，将两本参考书放还书车上，整个过程用两分钟——比计划快一分钟。

接下来是通往小卖部路线。从图书馆侧门出，经小花园，绕教学楼，小卖部在操场入口处。这段路步行需四到五分钟，取决于人群密集程度。

下午四点半阳光已变柔和，斜穿行道树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。宋未央走小花园石子路上，能闻到桂花香气——秋天真的来了。

她目光扫过周围。有几个低年级女生坐长椅上看书，一对情侣在远处亭子里低声说话，还有个男生给植物拍照。一切都平常有序。

但她心跳还在加速。

小卖部红色招牌已能看见。门口挤着不少学生，有的买饮料，有的买零食，喧闹人声远远传来。

宋未央在距离小卖部十米左右地方停下，从书包侧袋掏小镜子快速检查自己状态：头发整齐，衬衫领口端正，脸上没有任何不该有表情。

然后她看到了江焰。

他站在小卖部门口自动售货机旁，背对她，正在按按钮。和昨天图书馆里规整不同，今天江焰又恢复那种随意状态：校服外套敞开着，露出里面白色T恤，袖子挽到手肘，书包单肩挎，另一只手插裤兜。

他买了两瓶饮料——一瓶矿泉水，一瓶橙汁。然后转身，目光正好和宋未央对上。

那一瞬间，宋未央大脑闪过三个选项：1. 按原计划假装偶遇；2. 直接走过去；3. 站在原地等他过来。

但江焰没有给她选择时间。他已朝她走来，步伐从容，脸上带着介于认真和玩笑之间表情。

“这么巧。”他在她面前站定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，“你也来买东西？”

宋未央呼吸停顿半秒。这是他们昨天没有排练过的开场白。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点头：“嗯。想买瓶水。”

“我多买了一瓶。”江焰把橙汁递给她，“给你。”

这动作很自然，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。宋未央接过饮料，指尖碰到江焰的手，短暂温热触感让她微微一怔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“不客气。”江焰拧开自己那瓶矿泉水盖子喝一口，然后很自然朝操场方向偏头，“走吗？这里人多。”

宋未央点头。两人并排朝操场走去。

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以“情侣”身份并肩行走。宋未央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目光——好奇、惊讶、八卦。有几个女生小声议论什么，然后笑了。

她背脊下意识挺得更直。

“放松点。”江焰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很轻，“你现在像在走正步。”

宋未央侧头看他。江焰正目视前方，嘴角带若有若无笑意，看起来完全不受周围环境影响。

“我在观察周围人反应。”她低声说，“有七个人在关注我们，其中三个在拍照或录视频。”

“让他们拍。”江焰无所谓，“免费宣传。”

这回答让宋未央稍微放松。她试着调整自己姿势，让肩膀不要那么僵硬。

操场就在眼前。红色塑胶跑道，绿色草坪，几个体育生还在训练，远处篮球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声音。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。

江焰很自然带她走向操场东侧看台。那里有几级水泥台阶，经常有学生坐那里聊天、看训练。

“坐这儿？”他问。

宋未央看周围环境：视野开阔，易被人看到，但不会太拥挤。符合“公开但不过分张扬”设定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两人在第二级台阶坐下。距离……宋未央心里快速估算：约三十五厘米，略小于安全社交距离，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。

江焰把书包放一边，仰头喝水。喉结随吞咽动作上下滑动，夕阳在他侧脸勾勒清晰轮廓线。

宋未央移开视线，打开那瓶橙汁。酸甜味道在舌尖蔓延。

沉默持续约十秒。这十秒里，宋未央大脑飞速运转：接下来该说什么？按计划应讨论物理题，但江焰昨天建议是“自然地聊天”。可是自然聊天该聊什么？天气？今天课程？最近新闻？
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江焰突然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