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放晴。

图书馆三楼东侧，阳光斜射在深褐色地板上。靠窗第四个座位——宋未央惯常的位置——她已经提前十五分钟到达，摊开笔记本、平板和一份牛皮纸文件夹。桌角放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。

17:02。离约定还有三分钟。

她今天穿白衬衫、深蓝针织开衫，头发整齐束在脑后。一切准备就绪，包括昨晚修改到凌晨的《临时合作协定（草案）》，以及对江焰更深的背景调查——林小雨课间告诉她，江焰初中成绩很好，后来家里出事；打架几次都不是主动挑事。

这些信息让风险评估中不可控变量系数从0.8下调到0.72，成功率预估上调至71.3%。但宋未央清楚，数据模型无法完全模拟人性。

17:05。

门推开。江焰走进来，与昨日雨中形象判若两人：校服整齐，头发半干，手里只夹了本皱巴巴的物理书。

他目光扫过阅览室，锁定靠窗位置，脚步轻但清晰。几个自习学生抬头看了一眼。

“挺准时。”江焰拉开对面椅子坐下，声音压低。

宋未央推过矿泉水瓶：“给你的。”

江焰没动：“不渴。”他视线落在整齐的资料上，“这是……？”

“合作材料。”宋未央打开平板调出思维导图，“正式讨论前，需确认几个基本前提。”

江焰靠椅背上，双手交叉：“说。”

“第一，昨天的提议，你是认真的吗？”

江焰沉默两秒，笑了：“如果我不认真，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。”

“好。”宋未央打钩，“第二，你提出建议的动机是什么？我需要知道合作方真实诉求，评估合作稳定性。”

江焰微微坐直：“动机？”

“任何合作都有动机。可能是利益交换、情感需求，或单纯觉得有趣。不同动机决定不同合作模式和持续时间。”

江焰盯着她看了几秒，移开视线看窗外。

“我讨厌那种人。”他声音很轻但清晰，“那种以为‘喜欢’就可以为所欲为，不管对方感受的人。”

宋未央手指停在平板上方。

“还有，”江焰转回头，“昨天你站在雨里的样子，让我想起……”他没说完，眼中闪过深沉情绪。

“想起什么？”

江焰摇头：“没什么。总之，我动机很简单：看不惯，想帮忙。另外，”他顿了顿，嘴角半真半假地笑，“我也确实需要挡掉一些麻烦。最近找我的女生有点多，烦。”

宋未央在动机评估标注：“主要：同理心+实用主义；次要：个人便利。”

“第三，”她继续，“你能投入多少时间和精力？”

江焰想了想：“训练比赛期间忙，其他时间基本可配合。精力嘛，”他摊手，“我这人做事，要么不做，要么做到位。”

回答较模糊但可接受。宋未央备注：“需进一步明确具体时间安排。”

“第四，保密问题。”她语气严肃，“无论合作是否达成，今天谈话及未来所有相关事项，需绝对保密。有异议吗？”

“没异议。”江焰回答快，“我嘴还算严。”

宋未央点头记录。然后抬头直视江焰眼睛：“最后一个问题：你预期中的合作什么样？具体需做到什么程度？”

江焰愣了一下，身体前倾，手肘撑桌面，手指交叉抵下巴思考。

“至少要看起来像真的。”他说，“一起吃饭，放学，必要时候可能需要一些肢体接触。”他说得直白，“频率不用太高，但关键时刻得撑住场面。另外，得应付得了周围人八卦试探——这个你擅长吗？”

宋未央如实回答：“不擅长。但我可以学习。”

“学习怎么谈恋爱？”江焰促狭地笑。

“学习如何模拟恋爱关系中的行为模式。”宋未央纠正，语气认真，“我会收集样本数据，建立行为模型，进行模拟训练。”

江焰笑得更明显，肩膀轻抖但没出声——还记得在图书馆。等笑够，他摇头：“宋未央，你真的……很特别。”

宋未央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什么，但归类为中性评价。

“我的问题问完了。”她说，“现在想听你对合作的初步设想。”

江焰靠回椅背：“我没什么‘设想’。这种事，计划越多越容易穿帮。不如随机应变。”

“但随机应变风险系数很高。”宋未央指出，“缺乏预案的应对失败概率会提升至少40%。”

“那就失败呗。”江焰无所谓，“反正最坏结果也就是回到原点——你继续被骚扰，我继续被女生烦。还能更糟吗？”

这个逻辑无法反驳。

宋未央沉默几秒，打开牛皮纸文件夹。里面是三份打印文件，每份五页。

“这是我起草的合作协议草案。”她推给江焰一份，“包括：一、合作基本信息；二、双方权利义务；三、行为准则；四、保密条款；五、终止条件；六、争议解决机制。”

江焰接过文件，表情复杂地翻看。字小排版密集，充满“应”“不得”“须”“禁止”等字眼。

“第四条第三款，”他念出声，“‘双方在公共场合的互动频率应保持在每周三到五次，每次时长不超过四十五分钟，特殊情况需提前二十四小时协商’……宋未央，你这是谈恋爱还是打卡上班？”

“这是效率最大化的方案。”宋未央解释，“过于频繁互动会增加维护成本，也易引起怀疑。每周三到五次是经过计算的合理区间。”

江焰继续往下看：“‘第六条第二款：双方不得产生真实情感依赖，如一方出现情感偏移倾向，应及时向另一方报告，并启动风险评估程序’……”他抬头，眼神玩味，“情感偏移怎么定义？心跳加速算吗？”

宋未央耳根微热但表情不变：“情感偏移指可能影响理性判断和合作稳定性的情绪状态。具体评估标准见附件二《情感状态自测量表》。”

江焰翻到附件二，看到一张像心理测试题的表格，包括“最近一周是否频繁想起对方”“是否在意对方与其他异性互动”等问题，每个问题后有分值。

他放下文件，看着宋未央，很久没说话。

窗外传来鸟鸣。阳光移动，照亮宋未央放在桌面的手——手指修长，指甲整齐，握笔指关节有薄茧。

“宋未央，”江焰终于开口，声音很低，“你谈过恋爱吗？”

问题很突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