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僵硬地垂着眼,努力只盯着他的一身伤,压制着自己的情绪,让声音不至于失态。
青年的呼吸又紊乱了,他没回答她,胸口上下起伏着,似在平息克制什么。
半晌,他才有所动作。
却是握住她的手腕,拿了方帕子,一根根仔细擦拭她的手指。
她方才抚摸他时,指上沾染了他的血。
而此刻,好似这血是什么污渍般,他擦得干净,还道:“脏,别碰。我没事,你走吧。”
没事?
木萤之再次扫过那身伤,他臞瘦的身躯,惨白的脸,走路时偶尔的停顿……一一在眼前浮现。
那些画面充斥着她的脑海,倏然化作一场大火,燃烧着她的理智。
她脸色阴沉下来,一把抓住那方帕子,又进一步抓住那只瘦削的手,牢牢地,指骨也因此愤怒地凸起。
怒视他,她冷声道:“没事?一直在流血叫没事?就快要死了也叫没事?你如今的身子骨风一吹便能散架还叫没事?陆别舟,流星雨那晚,你说的话我听进去了,也在努力地改变,
“可你呢?为什么不听我的话!为什么受伤了也不知道处理,更一声也不吭!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我每回伤你的时候你都不反抗!你以为这样就能显示出你的宽宏大量么?当救世主还没有当够么?”
顿了顿,她阖了阖眼,稍稍压抑激动的情绪,又再次看向他,不避讳地与他对视。
软下三分声音,她无比认真、真诚地告诉他:“陆别舟,你的血不脏,我不在意,真的。我们如今是合作的关系,不论从前如何,我现在只希望你能活着。你每多伤一次,便好像在我的身上也划了一刀。所以,爱惜自己,好不好?我们一起好好地活下去,一起从这里完好无缺地走出去,好不好?”
自父母死后,十三年的人生里,何曾有人对陆别舟说过这样的话?
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,说她觉得他的血不脏?
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,在他痛时,她也因此而痛着?
又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,告诉他要爱惜自己,告诉他,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?
唯有她,明月,他的明月。
明月的光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,头一回,仅向沙尘,只照沙尘。
那双眼睛,盛满了月光,清澄透亮,第一次看见了他,第一次只装着他。
荒漠中的那场流星雨从未停歇,此刻更在陆别舟脑中盛大地落下。
第一颗,砸向他的眼睛,璀璨星光溅开,叫他目眩神迷。
第二颗,砸向他的耳朵,轰隆如雷鸣,叫他耳畔一阵嗡鸣。
第三颗,砸向他的心脏,在血肉中绽出朵朵雨花,叫他的心雀跃地跳动,就快要冲出胸膛。
……
第无数颗,把他原本的世界砸得崩塌、粉碎,消失得一干二净。
他的世界正在重组。
那个新世界,空荡荡的新世界里,只有一轮高悬的明月。
而他,把他的头颅割下,献祭给他的明月。
陆别舟对她说:“好。”
黑暗之中,木萤之把他看得清清楚楚,总觉那双珍珠似的眼睛里,有什么不一样了,却又说不上来。与他对视几眼后,她拿了布条与药瓶,帮他包扎。
他身上的伤实在太多,且遍布整个身躯,要全部包扎好,就不得不与他有亲密的肌肤接触。
尤其是一些细小的伤,她须得凑得很近,像在亲吻他。
一些呼吸的喷洒和头发与肌肤的接触也不可避免。
更别说最直接的,她的手与他的相触。
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事也做过两夜,因而她倒也坦然。
只是对陆别舟来说,似乎有些难捱。
大约因体内春/药,他的身体如被火烧,又烫又敏感,只是被她轻轻一碰,她指下的肌肤便会一瞬涨红,他的呼吸也明显地粗重一霎,而他整具身躯虽克制地紧绷,却仍不禁剧烈地一颤。
木萤之只能再小心一些,尽量减少他们的肌肤接触。
然而好不容易才包扎完,系好最后一道布条时,有一颗颗湿润的东西却砸在她手上。
她惊讶抬头,便看见陆别舟一双泪眼朦胧,眼尾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一张脸也通红,充满情/欲的眼凝着她,但他死咬着唇,呼吸也滞住,难耐地克制着。
其实,他这般姿态也过分地漂亮,流着泪,好似被她凌辱的谪仙,在她身下哀求,渴盼她的爱抚。
便是在这怔愣间,他的泪仍不断往下落,几乎要湿了她的整只手。
手心湿凉一片,木萤之双颊却微热,她心知不能再多待,便狠心地别开眼,飞快缩回手,要离开这里。
只走出一步,一只滚烫的手就将她拉住了。
她一顿,他另一只手便也握住她。
“别走,好不好?”他的声音也黏糊又温软,还带了点哭腔,语气卑微,像要低到尘埃里。
她咬牙,要把手抽回。
他却握得更紧,温热的手不断摩挲着她,一张脸也贴上来,叫她一只手被夹裹在他的手和脸中。
像只小狗,他轻轻蹭着她,柔软的唇似有若无地划过她手心。
“你不是说我要听你的话么?阿萤,我现在好痛,我就要死了。你留下来好不好?我想活着,只有你才能让我活下来。所以你别走,好不好?”
他说着,泪又涌出,把她的手浸湿。
他的话没逻辑,可是好可怜。
木萤之忍不住回头。
他的泪眼一瞬间亮了,拉着她的手,他挪前一步,抱住她的腰,脑袋在她的腰间蹭啊蹭,又抬起头,仰望她,绽出个漂亮的带泪的笑。
“阿萤,别走。”
他一张脸哪里都是泪,却也因此而显得我见犹怜,像朵出水芙蓉。
这样的陆别舟太少见了,叫木萤之仿佛回到三年前,他还是她的猎物之时。
从前她最爱看他因她而流泪,而如今时过境迁,人是情非,她也做不到当初那般对他。
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,指尖抹一抹他眼角,拭去那里一颗泪。
微凉的水珠渗进肌肤,带来的却是灼热感。
指尖被这么一灼,她倏然清醒了半分,忙挪开手。
却来不及了,那手被往下一扯,木萤之瞬间失去平衡,猝不及防地跌入一个灼热的怀中。
她轻呼一声,没有反应的时间,就被他牢牢抱住,滚烫的气息如同席卷的暴风一霎将她包围。
“阿萤,让我吻吻你,好么?”陆别舟凑近,蹭蹭她的脸,“不然我会死的。”
他的发搔得她痒痒的,脸上的泪也黏黏地糊着她,木萤之好不容易狠下的心又动摇几分。
她舔舔唇,沉默的间隙又听见他近乎撒娇的声音:“求求你了,阿萤,阿萤,好阿萤,我的阿萤……”
他一遍遍地唤着她,便好像一缕缕地往她心里注入绵软的春水,直把她狠下的心泡软。
所以,只此一次而已,明日回避也还来得及。
这般想着,木萤之便微微点了头。
得到允许,他的吻便落了下来。
这个吻,灼热又潮湿,温软又绵长,让她一度以为自己又陷入了泥沼里,空气被挤压,她渐渐感到窒息,像要溺死。
他的唇往下,舔舐过她的颈、肩,叼开衣襟,厮磨起来。
她得以喘/息,却另有一种更难耐的感觉翻涌而上,叫她抓住他头发,五指陷入他发间,往下按压。
“阿萤,让我听听你的声音,好不好?否则我会死的……”他咬着她,声音也含糊。
木萤之意识已逐渐涣散,没有思考的能力,便松开了一直咬着的唇,像过去每次情至浓时一样,溢出声声旖旎的呻/吟。
迷蒙间,她以为他们残存的三分毒便要解了,但陆别舟只是咬着她胸口,并没有再往下一步。
她累了,无力地趴在他怀里,衣裳被推至腰间,层层叠叠,像绽开的花瓣。
他也靠在她胸前,轻轻地喘着,微仰头,看着她,纤长的眼睫在她身上刷啊刷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半晌,他才从她身上离开,把她轻轻地放好,又为她穿好衣服,系好衣襟,理好头发。
木萤之半睁着朦胧的眼,只见他双眼微垂,眼底情绪莫辨。
百般央求她留下来,他便只是如此?
按照以往经验,他哪是这么容易就餍足的性子?
木萤之原本都准备好了,这一回解完毒后,她与他纠葛便少一半,她也更好地能回避他。
哪知他只是简单的几个吻。
思忖时,她又被他打横抱起,送回了她的幄帐。
他把她放在兽皮上,便转身要走。
似乎今晚他真的只打算如此。
木萤之只觉奇怪,留下她时那么卑微,离开她时却那么干脆,他在想什么?
她翻身,看他的背影。
有些异样便被她捕捉到。
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,肌肤上的潮红也没有消下去半分,仔细听,还能听见他难忍的轻喘。
她不由出于关心地问:“你没事吧?”
陆别舟顿了一顿,又继续走,回答她:“没事。”
可这么说的下一息,他就摔倒了。
高大的男人双膝跪地,一手撑地,长发垂落,松松穿好的衣裳也滑落,露出半个潮红的肩,竟显出几分狼狈。
木萤之一惊,担忧他的伤,要去扶他。
他却已经迅速地拉好衣服,起身走出了幄帐。
木萤之怔怔地,视野只停留在帐帘落下前的最后一幕。
他一只脚踏出幄帐,微偏过头,偷偷看她时,那烧得通红的侧脸,以及情潮未歇的那一眼。
这个样子,怎么叫没事。
心神好像被什么牵住了,她鬼使神差地跟随那个背影出了幄帐,掀开他的幄帐,里面却空无一人。
帐外,有一串脚印。
踩着那脚印,她一直走,到远处的一棵枯树旁。
她没靠近那枯树,因为陆别舟在那里。
纯白雪地上,他不着寸缕,墨色长发凌乱地垂下,遮住他赤裸的后背,肌肤潮红,仿若雪中落梅。白雪纷飞,洋洋洒洒落在他身上,叫他看上去像一只纯洁的雪妖。
忽略他手上的动作,与嘴里的呻/吟,以及一声比一声娇媚的她的名字的话。
的确纯洁。
*
这夜以后,木萤之践行了回避陆别舟的决心,也同时发现,陆别舟好像也在回避她。
那个卑微哭泣的他好像被那夜的大雪抹去,面对她时,他又是那副冷淡的模样。
一路上的牵手,只是单纯的拉手,他们的距离一天比一天远,直到最后他们中间甚至还能再站两个人。
走路时,她看向没有他的那边,他也扭头看向没有她的那侧,半分眼神交流也没有,像两个赌气的孩子。
那同频的脚步也被刻意打乱,她先抬左脚,他就先抬右脚。她加快,他就放慢。即便如此,走着走着,他们还是能莫名其妙地同步。一意识到同步,他们又开始打乱。
一天下来,他们可以一句话也不说,最多只是征求性或疑问性或肯定性的“嗯”。
他们好像回到了最陌生的状态,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横亘在他们之间,切割出两个互不相容的小世界。
不过值得开心的事也有。
比如那粒给他们带路的小芽每一天都在茁壮生长,已经长成木萤之一手之高了,小绿叶也日益繁多,坠满了整根绿茎。
绿意蓬勃,生机盎然,每天看看它,木萤之的心情都会好很多。
比如经过他们连日来的跋涉,马上便要到雪山半山腰了。虽缓慢,但也是一个阶段性的胜利。
再比如……经过她那夜的一顿“臭骂”,陆别舟终于懂得爱惜自己。他们虽回避着彼此,然每回受伤,给对方包扎的任务还是在认真地进行。对于自己的伤,陆别舟不再漠视,开始主动把伤递到她眼前,让她为他包扎。
最令她振奋的,便是自正式执行强化五感任务以来,他们再也没有被幻觉控制过。
族人们的幻觉好像一下子乖顺下来,虽仍日日出现在她眼前,谴责的话一日未断,但也未闹出什么幺蛾子。
因而这几日,除去与陆别舟疏远了以外,她的生活也还算宁静顺利。
不过,也太过宁静顺利。
根据荒漠中的经历,她知道,断肠崖是绝对不会让他们这么好过的。
心里总萦绕着一缕淡淡的不安,她更不敢放松警惕。
这日依旧是个阴天,夜幕低垂,该是歇息的时候。他们各自搭好幄帐,做完最后一项任务后,便又各自回到幄帐。
木萤之吃饱喝足后,早早睡下。便是睡觉时,她的五感仍敏锐地感知四周。
幄帐隔绝了风雪,便只剩族人们絮絮叨叨的谴责声。听得多了,她已经能够将他们视为摇篮曲一般的存在。
但今夜似乎格外地冷,便好似浸泡在冰湖中,冰水灌进身体,冻得她四肢发僵。
她裹紧身上的被子,但手一抓,却是一捧流水。
倏然察觉到不对,她猛地睁眼。
目之所及,是一片冰湖。
她居然无知无觉地走进了冰湖。
惊诧之时,腰忽地被什么东西揽住。
她低头一看,竟是一只惨白的手。这手她再熟悉不过,偏过头,果然看见陆别舟那一张同样惨白的脸。
木萤之冷静下来,果断抓住他的手,和他一起游上岸。
看见他的那一瞬,她便立即明白,他们这是被幻觉控制了。
幻觉的力量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,在短短几天,便进化到可以让他们悄无声息地自己走入险境,且不自知的地步。
可是为什么?
她自觉他们的计划已经够完美,他们对付幻觉的逻辑足够正确。每一日,他们都不曾懈怠,就算他们之间疏远了许多,但每一个任务都无比认真地在做。
这几日的风平浪静,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?
那为什么,还是失败了呢?
木萤之搀扶着陆别舟已上了岸,寒风凄紧,刮得她胸腔作痛,她剧烈地咳嗽着,呕出几口冰水,每一咳,都牵扯着血肉刺痛。
浑身上下都湿透了,四肢也僵得麻木,失去知觉,只本能地颤抖着。
然而这些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,她脑中只充斥着一个疑问。
“为什么?”她喃喃自语,“我们已经很努力了,为什么还是失败了?”
十三年来,在复活族人的路上,她从不允许自己失败。每一件能复活族人的事,她都会拼尽全力,尽善尽美,因为那样她才对得起他们。
在一件事上跌倒了,她会咬牙爬起,即便遍体鳞伤,即便性命垂危,也要竭尽全力,抓住那一丝希望紧紧不放,直到把这件事做成。
正因如此,十三年间她几乎没失败过。
三年前被陆别舟欺骗是一件,她也只允许有这一件。
而这回,她好像真的很没用。
荒漠里屡屡被幻觉控制,屡屡因此陷入死境。进入这里以来,多次挣扎,多番努力,最后还是这样。
每一次失败,都是一记当头棒喝,都在提醒她,是她让罗刹鸟妖灭族,她就是罗刹鸟妖一族的罪人。
“我好没用,好没用……”木萤之感到一股巨大的挫败,好像她的生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。
她不是她,她是一滩烂泥,是一滩污水,是臭水沟里的一条臭虫,是世界上最没用最臭最恶心最脏污的东西。
她没有资格活着,她根本不配拥有这一副躯壳,根本不配呼吸这里的空气。
这一头漂亮的长发,一身保暖的衣裳,还有眼睛、鼻子、嘴巴……甚至“木萤之”这个名字,都不是她有资格拥有的。
她要把它们都从自己身上剥离,她要把自己缩成一团,缩小,再缩小,小到没人再能看得见她,小到她也感受不到自己,小到一滴雨、一粒火都能把她毁灭,小到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她的存在。
木萤之双目空洞,双手却发疯似的去扯自己的头发,扯不动,就扒下自己的衣裳,扒光了,再去抠自己的眼睛、鼻子和嘴巴。
它们都不该被她拥有。
离开吧,离开她,去找一个更好的主人。
陆别舟再一次看见了她。
这回是一个全新的、他从未见过的她。
这个她,绝望、茫然、自厌、无助、无力,像被世界抛弃,却又像被自己抛弃。
分明是一具完整的躯壳,他却看见一块块碎片,在努力地拼凑,却又无力地被冲散,它们躁动不安,它们恐惧绝望,它们在哭。
哭。
她满脸麻木,眼神空洞,没有眼泪。陆别舟却听见了她的哭声,撕心裂肺,歇斯底里。
每一声,都在诉说着什么。
不,不是诉说。
她在求救,她在喊,救救我,救救我。
求求你,救救我。
*
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。
月亮四时变化。
新月,蛾眉月,上弦月,盈凸月,满月,亏凸月,下弦月,残月。
陆别舟的明月也藏着许多面。
恶毒冷漠的明月,残忍、不择手段的明月,有着悲惨过去的明月,给予他痛苦的明月,被他欺骗的明月。
脆弱哭泣的明月,与他欢愉的明月,一心恨他杀他的明月。
如劲草般顽强生长的明月,为他流泪的明月,害羞的明月,就算张牙舞爪也像小猫一样可爱的明月,漂亮到不可思议的明月,善良大方恩赐给他月光的明月……
他的明月,他爱她的每一面,恨不得摘下头颅、献祭生命,以让她永远高悬的明月。
此刻却坠落在泥地里,摔成无数碎片。
它们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。
它们是一轮破碎的、新的明月。
这轮新月,她皎洁的光辉被脏污的泥水掩埋,她残破的尸体被卑贱的泥沼吞噬。
究竟是什么,才会让她坠落,竟敢让她坠落!
不该是这样的。
明月就应该永远高悬于天。
陆别舟看见了她,听见了她。
他要打捞起她。
他拥抱住她,桎梏住她的双手,让她不再伤害自己。
他知道,她一向喜欢他的拥抱,喜欢他的吻,喜欢他的抚摸。
所以,别怕,阿萤。
别讨厌自己,别伤害自己,阿萤。
他轻轻地吻着她,温柔地抚摸她,如捧珍宝般从泥地里捧起每一个她。
污泥是他的归宿,她不该来。
然而,然而,捧起明月的同时,他听见了泥沼的召唤。
每一滴泥水都化作一只眼睛,它们拥挤着,密密麻麻地睁着,每一个瞳孔都是一个不见底的深渊,从里面汩汩涌出无数条泥虫,黑色的,黏稠的,恶臭的,脏污的,卑贱的。
它们盯着他,像一面黑色的镜子,映照出此刻他的模样。
就像这些泥虫一样,他渺小,丑陋,是废物。
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,它们长出了嘴巴,开始跟他说话。
“十三年来,你做成过什么事!”
——没有。为爹娘报仇,没有做到。做一个出色的捉妖师,没有做到。保护自己的爱人,也没有做到。
“你分得清自己的爱恨么!你的爱恨对得起爹娘么!”
——爱也不纯粹,恨也不彻底。爱她,我对不起爹娘。恨她,我对不起自己的心。
“所以,你就是个废物!一事无成,不敢爱也不敢恨的废物!”
——这样么?是这样么?
“杀了自己吧!疼痛才能让你忘掉一切,才能解决一切!”
——杀了自己?解决一切?
泥沼里的虫子爬上来了,它们带着黏稠的刺,恶臭的牙,迅速吞没了他。
陆别舟好痛。
可是,疼痛吃掉废物,天经地义,理所当然,不是么?
那么,就让他痛吧。
毕竟废物是没有资格去报仇,没有资格去爱,没有资格生存于世的。
冰天雪地下,陆别舟抱着木萤之,木萤之本能地拥住他。
他们拥抱着彼此,躺在雪地上。
两双眼里流着相同的泪,两颗心受着相同的伤,两具身躯溺毙于相同的泥沼里。
他们是两个乞丐,两只老鼠,两条泥虫,他们不为世界所容,一呼一吸都是错误。他们生来见不得光,永远只配在阴暗里挣扎。
白色的、纯洁的雪落下,在他们身上覆了一层又一层。
此时此刻,也唯有雪愿意把白施舍给他们。
一粒粒白堆积,掩盖了他们的黑。
他们从此成了一座白色的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