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互站在那儿,像之前无数个日子一样,看着班级内吵吵闹闹的景象。
靠门的同学发现了他,惊喜地喊他,把手里的糖果分给他。
许互后退一步,离那双伸长的手远了些,摇了摇头,言雾看见他嘴唇轻动几下,像是说了什么。
许逢拉住他,他们转身走了。
教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许互在有意识地避免和学生过度亲近。
他不再搭着周迁的肩膀和他一起逗钟行,不再和林北爻打球,也不再单独把言雾叫到办公室。
每日的天气预报依然准时,只不过这个责任被他交给了钟行。
一切好像都变了好多。
言雾走在路上时,偶尔还是有人在偷偷看他,经过某一个拐角时,也会突然听见他和许互的名字忽然从某个人口中说出来。
有时只是他或者许互的名字,有时是他们俩的名字,有时还有许逢。
有一次言雾装完水回班级时,终于忍不住了。
几个高头大马,蹲在角落里吞云吐雾的男生,脸上带着奇怪的幻想的姿态,低声讨论着他们。
“二班那个比我们校花还漂亮的言雾,最近都没看见他和他老师在一起走呢。”
“避嫌嘛!而且人老师还和他们班数学老师不清不楚的,估计也是挺乱的。”
“噫——好变态,好恶心。”
火光在昏暗的楼梯间明灭,男生们脸上不知是否是如他们口中说法那样的嫌恶,还是隐隐的兴奋。
其中一个个子格外高壮的咧开嘴角,搓了搓被烟草熏得泛黄的手指,忽然道:“不过长成言雾那么漂亮的,他们那个斯文败类老师看上也不奇怪。看着骚得跟1908的妞儿似的。”
“哇哇,老大!你不会也——”
哄笑声混着下流的语气词撞入言雾耳中。
言雾站在拐角处,抓紧了水杯。
“砰——”
水杯砸在脊背上,又轰然落地,伴随着男生的痛叫,言雾忽然暴起,上前拎起那个说话的体育生,把他一下子掼到墙上!
“艹——!”
言雾靠在教导处的白墙上,好心地抵住一旁的门,防止外边一众趴在门上八卦的学生摔进来。
他的右臂不自然地略弯着,浅白色毛衣卷到了手肘,贴着膏药的地方遮不住痕迹,隐隐的淤青蔓延在白雪似的小臂上,看着可怜。
周迁面无表情地抱臂倚在一旁,长腿闲闲散散地曲着抵住身后的墙面,长身玉立,气质殊然。
冷冷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对面一群已经鼻青脸肿的体育生,看得对方又往自己班主任那边躲了一下,生怕周迁再冲上来把他踹下楼梯。
这次打架不仅进了教导处,也几乎把许互这一个月的班级文明评比分给消去了。
许互更本没在意这个,他护在言雾身前,与教导处里和言雾他们打架的体育生的老师对峙。
“是你们学生先无故污蔑我的学生吧,怎么,想把屎盆子全往我家学生身上推?”许互冷笑一声,言辞尖利,完全没有平时与人和和气气的样子,嘲讽的语气刺得对面的中年教师跳脚。
“你怎么不说他们把我的学生打成什么样?”对方一把扯过身后畏畏缩缩的男生,指着他脸颊的肿胀:“我们都亲眼看见,周迁打的!”
“把你学生打成什么样?”许互冷冷呵了一声,借着身高优势,用下巴轻蔑地点了点对方身后牛高马大的学生,“五个体育生,打我两个文文弱弱的学生,你怎么不说说我学生被打成什么样了?”
许互转过身,刚要把自己的两个学生也拉过来,目光在毫无差错,分毫无伤,甚至发丝都是整齐的周迁身上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”
许互轻嘶一声。
视线掠过他同样挽起袖子的手臂,线条优越流畅,青筋虬扎,蕴含着爆发性的力量感。许互赶到时亲眼看见他一只手臂蛮横一扫,就把对方两个学生一起推倒在地上。
许互与周迁对视一眼,一个一言难尽却又莫名欣慰,另一个理所当然又骄肆。
许互目光落到言雾清瘦的身体上,指了指他手臂上的药膏:“难道我的学生就没受伤吗?”
对面气得脸色发黑的教师及互相搀扶着、身上脸上一块青一块紫的学生:“……”
中年教师抬起颤抖的手臂指着言雾:“那……是他先动手的总没错吧!”
“我们先动手?没你们先惹事我的学生怎么会动手?您学生什么德行您还不清楚呢?高二十六班彭明远、韩志为、陈百海……犯过多少事儿您不知道?这些纪录都还只是我在晚自习当值的时候纪录得呢,厚厚一本,我请曾主任拿出来给你看看?”许互寸步不让,把话都快说不利索的中年教师怼得直愣,“您倚老卖老也得有个限度吧。您包庇他们多久了,要是真希望学生好,就不应该这样溺爱!”
在场的都清楚,中年教师的儿子就是为首的体育生,对方的包庇行为也早心知肚明。
许互平时或许还看在年龄的份上,也就礼让他们一些。
可一旦涉及到他自己的学生,他就忍不了一点,跟扛着机关枪似的要把人给全轰成渣,连老曾在旁边直抽抽的脸色都看不到。
他完全就像是护崽的雄狮,言雾和周迁都没来得及开口辩解一个字,他就已经扛着大炮把敌人给轰得一干二净。
中年教师和身后的学生的脸红成了猪肝色。
“怎么,没法包庇了,也没话说了?编排我学生性取向的时候不是说的起劲?”许互双手插兜,斜眼看过去,准备再接再厉,让他们以后别再欺负他的学生:“向我的学生道……”
“许互!”
像是忍耐到了极点,面子已经在众人面前丢光了的中年教师猝然怒喝,吓得趴在门板上听八卦的学生集体一抖,差点没把顶在后边的言雾给震得踉跄一下。
下一瞬,他就无心关注这些了。
“你嚣张什么,难道你不是在包庇你的学生吗?”
像是气急失了理智的中年男人,语气嫌恶又厌恶,愤怒吼道:“你和你那个学生搞什么恶心的同性恋,难道你们就有多正经?”
“你以为你发了澄清就没事了,就是清白的了?我告诉你,就你学生那个狐狸精样,勾着几个男老师和男学生,谁看了都明白!”
许互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对方冷笑一声,阴暗道:“我的学生就算再坏,也总比你和你学生两个变态好!”
言雾手指一颤,指甲在身后的墙壁上蓦地抓挠一下,发出细微的刺耳声响。刺痛异样地扎在心间,他冷着脸就要上前。
“够了!”
“你再说一遍?”
两道声音同时响起,老曾皱眉,威严道:“周迁,你闭嘴,你的账还没算。”
周迁充耳不闻。
他完全站直了身体,走到许互身前,高大健壮的成年身姿完全显现在办公室内。过于拔众的身高压迫性极强,漆黑的瞳孔凝着厌恶和烦躁,冰凉凉的像深冬的冰湖水,把对面几人看得下意识噤声。
“老东西,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了,你这老封建的东西还没死,还在这活着祸害社会呢?”
周迁迈步走过去,被老曾拦在原地。少年凉薄的眼皮微低,俊朗的面容因为俯视的动作而蒙上淡淡的阴影,显得格外不同的阴暗和冷漠。
他看着中年教师那谢顶的圆光脑壳,而后厌恶地移开视线,“嘴巴放干净点会死?”
“周迁!”老曾再次厉声警告,“你嘴巴也给我放干净点!”
周迁一手插兜,稍稍歪着头,盯着老曾的眼睛,脸上没有平时在对方面前的嬉皮笑脸和打饶讨好。目光尖锐又凶悍,皮笑肉不笑:“和比狗都叫得难听的老僵尸说话用什么干净的,是要污染了我的嘴还是脏了我同桌的耳朵。”
“哦,不能侮辱了狗,毕竟有的畜牲比狗都差远了。”他随意补充道。
“老郑门房里边的狗都通人性。”
“你!”中年教师怒声开口。
看着老曾的面色愈沉,周迁毫无反应,凉凉的眼神下沉,直接绕过他,俯下身,低头用一种不太友好的姿势强硬地与说不出话的男人对视:“再让老子听到你们造谣我同桌和我老师,我就算被退学也把你儿子打废掉。”
办公室内外一片寂静,鸦雀无声,高个子的男生桀骜不驯地直起身,比他的老师更为强势。
他环视了周围一圈或目瞪口呆,或惊愕愤怒的目光,施施然举起双手,漫不经心后退几步到言雾身边,双手都插回兜里,自然弯曲的手肘碰着言雾。
他挡住看过来的目光,跟在外吃饭结账喊服务员似的,懒洋洋冲老曾一抬下巴:“主任,说完了,把我的账算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