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雨浓终于动了一下。
她抬起手,握住了姜智恩的手腕。她的手指很凉,很瘦,骨节分明,像冬天里光秃秃的树枝。
“智恩,”她说,声音终于能听清了,“你爸爸……葬在哪里?”
“龙山。”姜智恩说,“龙山墓地。”
“我想去看看他。”
姜怀瑾在旁边冷笑了一声。
“现在想去看了?早干什么去了?”
“小姑。”姜智恩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。
姜怀瑾闭上了嘴,把脸转向一边,用力地擦了一下自己的眼泪。
白雨浓从地上慢慢地站起来,腿有点软,扶着墙才站稳。
她走到那张木头桌子前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。
姜智恩看到那是一张照片——一张已经泛黄的老照片,边角有些破损,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好了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,抱着一个婴儿,站在一家医院的门口。
男人的笑容很灿烂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嘴角咧得很大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。婴儿裹在一条粉色的毯子里,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,眼睛还没睁开,嘴巴张着,像是在哭。
“这是你出生那天。”白雨浓的手指轻轻地抚过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,“你爸爸在医院门口拍的。他高兴坏了,抱着你转了好几圈,被护士骂了一顿。”
姜智恩看着那张照片,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像个傻瓜一样的年轻男人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她没见过爸爸那么年轻的样子。
在她记忆里,爸爸一直是那个头发花白、背微微佝偻、手上全是老茧的中年人。她从来没有想过,爸爸也曾经年轻过,也曾经笑得那么灿烂,也曾经因为一个生命的诞生而高兴得像一个孩子。
“这张照片……能给我吗?”姜智恩的声音有点抖。
白雨浓点了点头,把照片递给她。
“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姜智恩接过照片,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,生怕弄坏了。
照片上的男人笑得那么开心,照片上的婴儿哭得那么大声,而拍下这张照片的女人,此刻就站在她面前,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,一双手粗糙得像砂纸。
“白雨浓。”她又叫了她的全名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……不要再画那张画了。”
白雨浓愣了一下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现在知道我的脸长什么样了。”姜智恩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你可以画完了。”
白雨浓捂住了嘴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但这一次,她笑了。是那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、带着眼泪的笑,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,终于看到了第一缕光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画完它。”
姜怀瑾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她转过身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空气比屋子里清新很多,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。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,仰起头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她想起了自己的哥哥。
想起了他年轻时的样子,想起了他结婚时的样子,想起了他抱着刚出生的姜智恩时那个傻乎乎的笑容。想起了他一个人带着孩子、又当爹又当妈的这些年,想起了他生病时瘦得脱了相的脸,想起了他走之前说的那句话。
“怀瑾啊,智恩就拜托你了。”
她闭了一下眼睛,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关掉,像关掉一扇又一扇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