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怀瑾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,像一把锋利的刀,把原本刚刚缓和下来的空气再次割裂。
白雨浓的身体晃了一下,像被风吹过的枯枝,摇摇欲坠。她张了张嘴,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眼泪还在流,无声地、不停地流,顺着脸颊的弧度滑下去,滴落在她手里那幅未完成的画上,把画布上的颜料洇开了一小片。
姜智恩站在两个人中间,看看左边的小姑,又看看右边的白雨浓,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的手里还握着那幅画的一角,画布上那个模糊的女人脸被白雨浓的眼泪打湿了,颜料和水渍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。
“小姑。”姜智恩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姜怀瑾没有看她,目光依然钉在白雨浓身上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智恩,你不要拦我。这些话我憋了二十年了。从你爸爸把她娶进门的那天起,我就觉得这个女人不对劲。她看你爸爸的眼神不是爱,是依赖。她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你爸爸身上,然后有一天她觉得太重了,她就走了。”
“小姑。”姜智恩又叫了一声,这次声音大了一些。
“你爸爸一个人带着你,又要上班又要照顾你,他累到胃出血住院的时候,这个女人在首尔画画!他发高烧到四十度还要爬起来给你煮饭的时候,这个女人在首尔画画!他——”姜怀瑾的声音哽住了,她用力地咽了一下,把喉咙里那个硬块吞下去,“他走的时候才四十二岁。四十二岁。他连老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白雨浓捂住了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她没有辩解,没有反驳,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她就那么站着,双手捂着脸,像一个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孩子,除了哭,什么都不会。
姜智恩放下了手里的画,走到姜怀瑾面前,伸出手,握住了小姑攥紧的拳头。
姜怀瑾的手指很凉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姜智恩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掰开,把自己的手塞进去,十指相扣。
“小姑,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,“你说的这些,我都知道。”
姜怀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这个在花店里对每一位客人都笑脸相迎的女人,这个在姜智恩面前永远温柔坚强的女人,此刻哭得像个孩子。
她咬着嘴唇,不想让自己发出声音,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,怎么都止不住。
“可是小姑,”姜智恩的声音还在继续,“爸爸最后说的话,是‘不要恨她’。”
姜怀瑾闭了一下眼睛,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,“他凭什么不恨?他凭什么替我们做这个决定?”
“因为他累了。”姜智恩说,“他累到没有力气去恨了。他只想让我好好活着,不要被恨意困住。”
白雨浓慢慢地放下了捂着脸的手。
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,鼻尖红红的,嘴唇上全是泪水和盐分的味道。她看着姜智恩,看着这个自己抛弃了十八年的女儿,此刻站在她面前,替她说了一句她连想都不敢想的话。
“智恩……”白雨浓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“你不应该替我说话的。你小姑说得对。我……我确实没有良心。我确实残忍。我确实……不配当一个妈妈。”
“我没有替你说话。”姜智恩转过身来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我只是在说爸爸想让我说的话。他让我不要恨你,我就试着不恨你。但这不代表我觉得你做得对。”
白雨浓点了点头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你做得不对。”姜智恩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做得非常不对。你伤害了爸爸,伤害了我,也伤害了你自己。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……”她的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的房间,扫过那些堆在墙角的画,扫过那张叠得整整齐齐但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被子,扫过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泡面,“这就是你追求了二十年的东西吗?”
白雨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看着自己这间屋子,看着自己这二十年攒下的全部家当——几幅卖不出去的画,一堆用了一半的颜料,一张吱呀作响的床,一扇永远透不进多少光的窗户。
“不是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我追求的不是这个。我追求的东西……从来没有得到过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回去?”姜怀瑾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,带着哭腔却依然锋利,“你混得不好,为什么不回去?你知不知道,只要你回去,我哥一定会原谅你的。他这个人,什么都能原谅。你知不知道他等了你多少年?他一直不结婚,不是因为没人要,是因为他在等你!”
白雨浓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“他……一直在等我?”
“他等到死。”姜怀瑾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,“他死的时候,床头柜的抽屉里还放着你们的结婚照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
安静到能听到窗外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的声音,一滴,又一滴,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,在计算着这些年的每一分每一秒。
白雨浓慢慢地滑坐在地上,靠在那堆画框旁边,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雕像。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,嘴唇微微翕动着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。
姜智恩看着她,心里那种又酸又涩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。她蹲下来,蹲在白雨浓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,递了过去。
白雨浓没有接。
姜智恩叹了口气,自己动手,把纸巾覆在白雨浓的脸上,轻轻地擦着那些眼泪。动作生疏,甚至有些笨拙。她从来没有给别人擦过眼泪,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,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。
纸巾被泪水浸透了,她又抽了一张,继续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