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里人不多,姜智恩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姜怀瑾坐在她旁边。
车子启动的时候,姜智恩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往外看,街景像一幅被水彩晕开的画,所有的颜色都融在一起,分不清边界。
“小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恨她吗?”
姜怀瑾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,那双手因为常年摆弄花束而变得粗糙,指节微微变形,指甲剪得短短的。
“恨过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你爸爸刚走的那段时间,我特别恨她。我想如果不是她走了,你爸爸也许不会那么累,也许不会那么早就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“但后来我想通了。恨一个人太累了。而且你爸爸走之前跟我说,不要恨她。他说她也有自己的苦衷。”
“什么苦衷?”姜智恩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,“她能有什么苦衷?一个抛夫弃子的女人,能有什么苦衷?”
姜怀瑾转过头来看着她,目光里有心疼,也有无奈。
“智恩啊,有些事情……不是非黑即白的。”她伸手帮姜智恩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鬓角,“等你见到她,你就知道了。”
公交车在圣水洞的一个站台停下来。
两个人下了车,撑开伞,沿着一条狭窄的巷子往里走。
圣水洞和忠武路不一样,这里没有那么多的明星豪宅和时尚店铺,更多的是老旧的小作坊、废弃的工厂和逼仄的居民楼。墙上的瓷砖已经剥落了,露出了下面灰扑扑的水泥,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,把天空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。
姜怀瑾在一栋灰白色的楼房前停下来。
楼不高,只有四层,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了下面的水泥和砖块。楼梯是露天的,铁栏杆上生了一层厚厚的锈,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
“在四楼。”姜怀瑾说,开始往上走。
姜智恩跟在她身后,一步一步地爬着楼梯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不是因为爬楼梯,而是因为那个即将到来的见面。她的手心在出汗,手里的花束被攥得有点变形了。
四楼。
走廊很长,很暗,只有尽头有一扇窗户,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。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房门,漆成深绿色的,门牌号用白色的油漆写着,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。
姜怀瑾在404号门前停下来。
她抬起手,在门上敲了三下。
没有人应。
她又敲了三下,这次重了一些。
门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——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,然后是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,慢吞吞的,带着一种犹豫。
门开了。
姜智恩第一次看到了白雨浓。
女人站在门框里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,袖口已经起了毛球。她的头发很长,深棕色的,夹杂着几缕银丝,随意地披在肩上。脸很瘦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。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和姜智恩一模一样的眼睛——在看到姜智恩的那一刻,忽然亮了一下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重新点燃了。
“智恩?”白雨浓的声音哑得不像话,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,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。
姜智恩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她想好的那些话——那些在来的路上反复练习过的话——此刻全部消失了。大脑一片空白,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,拼命地扑腾着翅膀。
“进去说吧。”姜怀瑾在旁边轻声说,推了推姜智恩的肩膀。
姜智恩迈过门槛,走进了那间屋子。
屋子很小,小到站在门口就能看清全貌。
一张单人床靠在墙角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但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。一张木头桌子,上面堆满了画具和颜料——油画颜料、水彩、铅笔、炭条,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,像一座彩色的废墟。墙角立着几幅画,画框上落了一层灰。窗户很小,只有一扇,窗帘是深蓝色的,拉了一半,透进来的光线昏暗而柔和。
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,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湿气息。
白雨浓站在桌子旁边,双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,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颜料痕迹——钴蓝、赭石、钛白,像一片褪色的彩虹。
“坐……坐吧。”白雨浓指了指床沿,声音还是哑的,“没有椅子,你就坐床上吧。”
姜智恩没有坐。她站在屋子中央,把手里的花束递了过去。
“给你的。”她说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冷。
白雨浓接过花束,低头看着那些白色的小雏菊,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花瓣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她把花束放在桌上,挪开了一管颜料,腾出一块地方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“很好看。”
沉默。
三个人站在那间逼仄的屋子里,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姜怀瑾看了看姜智恩,又看了看白雨浓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去楼下等你们。”她说,转身走出了屋子,带上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