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夏急道:“ 那个贼把我的传音符偷走了!”
裴照也跟着急起来:“ 那怎么办?传音符是什么?”
尽夏顾不得给他当百晓生,她道:“ 你能不能先带我去找闲云?”
裴照道:“ 我带你去找他,但是你还得让我亲自见到真人才行。”
尽夏见他不依不饶,只得一一应下。裴照带着她在楼内绕来绕去,从厨房的小门绕了出去,他猫着腰,蹑手蹑脚地躲开看守,二人回到了苔内人的门前。
裴照推开门,身影闪进屋内。闲云听得声响,斩妖剑已然出鞘。他见到尽夏本来喜上眉梢,却见她与裴照这厮混在一处,喜悦在空中翻过,掉地上碎了八瓣儿。
闲云面色阴沉地上前半步,拉过尽夏,低声问道:“ 你没事吧?跑到哪里去了?”
尽夏只得长话短说,交代完这一切。闲云沉思片刻:“ 传音符你一直随身携带着,加上梓云宫的灵气,已经可以做为一把钥匙。”
尽夏焦急道:“ 那恶人可是要对梓云宫不利?”
闲云摇摇头:“ 那倒不会,他应该是想随我们一起进入经变图中。带着有你气息的物件能够在图中寻到我们的踪迹。”
闲云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的裴照,他长指一点:“ 他来做什么?”
尽夏又三言两语交代了自己与裴照之间的交谈。闲云走到裴照面前,开口道:“ 我答应你。”
裴照反而呆住,闲云道:“ 你若能帮我们搬来救兵,我定会求师父收你为徒。”
此言一出,裴照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到下去,三人皆吓了一跳。尽夏和茯苓手忙脚乱地给他拍脸掐人中,尽夏道:“ 闲云,你这么厉害吗?”
闲云也摸不清头脑,没一会儿,裴照苏醒过来,已是泪水铺了满眼:“ 你说的可是真的?”
闲云无奈道:“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。”
不等裴照激动,闲云忙道:“ 但是我还有个要求,你出去后帮我查一味香,我要知道它的来源,功效,作用和解法。”
他从桌案上拿出一个小瓶,递给裴照:“ 明日午时,你拿着瓶子去西市,找一个名叫胡白化的胡商。算算时日,他应当从洛阳转到长安去进货。他会在一个名叫骆坊的店铺里驻留一段时日。你只说是名剑山庄的钟闲云托你来办这件事。”
裴照接过小瓶,点头应下。闲云又递给他一枚符咒道:“ 还有一事,你查完这件事后,要想办法回到春风秋月楼。师父眼下正在闭关,你去梓云宫定然见不到她。到时你带着关棋和逢春来到此屋,我会留下一个扇形记号,届时你站在记号处引燃此符咒,便会找到我们。”
闲云思索片刻,他嘱咐道:“ 倘若胡白化给了你任何东西,说了任何话,或是要你买任何物件,切记去做,都要带在身上。银钱等出去了我自会还你。”
裴照被这一通任务弄得一头雾水,他道:“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?”
闲云留心着廊外的声音,他道:“ 裴兄,此事把你牵扯进来,实非君子所为,只是如果我们出不去这楼,只怕你的心愿也无法达成。”
闲云凑到裴照耳侧,压低声音道:“ 我知道你并非纨绔,一路跟着我们不止为了拜师。此事若不成,长安定遭大祸。”
裴照眼神清亮,他弯唇笑道:“ 钟兄说的事,我自然会办好。至于你说的别的事,我一概不知。”
闲云从身上解下一片翡翠,瞧着与尽夏头上所簪的翡翠是同一料子所出。他道:“ 这是进入梓云宫的信物,眼下交给你,切记妥善保管。”
尽夏看着裴照的身影从窗子翻出,消失在鬼市的夜色中,她道:“ 他靠谱吗?”
闲云倚着窗棂,平静开口:“ 他幼时被裴御史送去少林学武,师父正是十三棍僧之首昙宗法师。”
茯苓道:“ 就是救下先皇的那十三位高僧?还真是人不可貌相。”
尽夏看向闲云:“ 胡白化是怎么回事?”
闲云道:“ 他本就是骆坊的胡商,每半年要从洛阳去长安,算是述职。有时候也会跟着商队回西域进货,再到长安和洛阳做生意。胡白化行走江湖多年,见识过不少东西。我要他问的,便是沙娜身上的香味。”
见尽夏和茯苓均很疑惑,闲云笑道:“ 沙娜说她是贵霜部的王女,但你知道贵霜部是在多少年前消失的吗?”
闲云的声音很冷:“ 二百八十九年前,贵霜部建立起的帝国被笈多王朝控制,自此近乎毁灭。如今的西域早已没了月氏的痕迹。她这个王女,想来如今已经快三百多岁了。”
月色凉如水,照进温暖的室内,添了几分冷意。闲云转头,眸色幽幽:“ 你们说,她是人还是鬼呢?”
尽夏瞥眼一看,茯苓已然躲在自己身后。她拍拍茯苓毛茸茸的脑袋:“ 他逗你呢。”
闲云轻笑着宽慰:“ 莫怕,我说的这些虽然是事实,但是确实在逗你。”
闲云装作没瞧见尽夏的嗔怒,反而心情很好地转着腰间的香囊:“ 眼下是我们最清闲的时候。卯时一过,沙娜便会来找我们。今夜的月色不错,进了画中便看不到真实的月亮了。”
尽夏道:“ 你之前进过类似的画中?”
闲云捏着她的手,有一下没一下的玩:“ 没有,但听说过。有些画在创作时承载了作画者太多的情绪,或是爱,或是恨。纵使作画者已成枯骨,但执念却留了下来。画也就有了画灵,自然就有了自己的世界。”
他轻轻偏头,风吹起墨色的发,闲云声音轻似羽毛:“ 沙娜的王兄,想来执念颇重,并且是极其痛苦的执念,我能感受到。”
尽夏道:“ 就是你说的阿阇世太子篡位囚父图?那是个什么故事?”
闲云跳下窗棂,他扯来蒲团,坐下来道:“ 在入画之前了解背景也是好的。”
尽夏敲了敲茯苓的脑袋:“ 别睡了,一会有的忙了。”
见茯苓把头枕在尽夏的膝间,闲云苦笑两声,他润了润嗓,缓缓道:“ 这是无量寿经中的一则本生故事。阿阇世,他是摩竭陀国频婆娑罗王的太子。”
“ 在皇后怀胎时,有占卜师预言太子长大后会弑父。频婆娑罗王和皇后都很害怕,因此与他结下了在未出生前的怨恨,便也有人称他为未生怨。”
“频婆娑罗王在他出生后不久便将他从高塔上摔下,可婴儿却并未死去,只折断了他的手指。”
茯苓睁开一只眼,出神地听着:“ 好可怜的婴儿。”
闲云颔首,他轻搓手指,继续讲道:“ 后来,阿阇世太子听信提婆达多的唆使,将他的父亲囚禁,断食。太子的母后韦提希得知此事,秘密接济频婆娑罗王。
这件事被太子发现,他愤怒地刺伤国王的双脚,还欲杀死自己的母亲。却被两位大臣阻拦,母亲的性命得以保全。但阿阇世禁止让她与国王相见。”
“ 再后来,阿阇世王的孩子生了毒疮。他亲自为孩子吸走脓液。王的母亲见到后,便说在他小的时候也生过毒疮,老国王做了和他一样的怜子之事。”
“阿阇世深感后悔,派臣子去救父亲,可频婆娑罗王却以为他要对自己施加酷刑,自尽而亡。”
闲云慢悠悠地讲完了这个故事,他补上一句:“ 阿阇世王追悔莫及,可频婆娑罗王已死,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。”
茯苓已然熟睡在尽夏的膝头。尽夏并不困倦,反而饶有兴趣道:“ 沙娜的王兄为何会在临死前绘制这样的故事?莫非这个故事对他来说很重要,或者他是个笃信佛法的人?”
闲云叹息道:“ 我亦不知,但我可以肯定的是,她王兄有一缕灵魂留在了这幅画中,他似乎有强烈的不甘。”
尽夏道:“ 我只是在想沙娜,她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,她的王兄已然成了她的执念和秘密。这样重要的人和事,怎么就如此轻易地找上了我们?”
闲云思索了半晌:“ 你的意思是?”
尽夏无意识地理顺着茯苓的发,陷入了思考:“ 我只是觉得奇怪,她到底是怎样活的这样久?还是说,她的存在本身其实也是执念。”
室内安静,闲云递给尽夏一杯温茶,他并未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收敛着眉眼,缓缓开口:“ 康国的王子也要进入这幅画中,我倒真是好奇这其中的玄妙。”
提起这事,尽夏刚想开口,门却应声而开。琼枝身后跟着几个狗头护卫,她冷淡道:“ 楼主有请,诸位随我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