闲云侧头看她,声音轻似虫鸣,但尽夏却听得分明:“ 我的父母也许没那样爱我,我其实早就明白。”
尽夏仰脸看他,闲云的唇动了两下,说道:“ 你呢,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?”
尽夏学着闲云的样子坐在干燥的土地上。她一点点的把自己的人生分享给他,学生时代的伙伴,后来的病,一切的机缘巧合和痛苦难言。
“ 我父母给我取名叫做尽夏,是因为我妈妈生产的病房窗外有一株开得特别漂亮的绣球花,那朵花的名字叫做无尽夏。我妈妈觉得这个花名寓意特别好,像是人生的夏天没有尽头。”
讲到这里,尽夏的嘴角掺杂着一丝苦笑:“ 现在想想,也许是我生命的一开始,就是夏天的尽头。”
尽夏看着眼前的奇异景象,近乎梦呓:“闲云,你信吗,镜中一影,得照千年。现在想来,你我便是跨了千年的缘分。”
她靠在闲云的肩上,听见他清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:“ 尽夏,你以后人生一定都是夏天。”
尽夏的眼眶微酸,刚想说些什么,却听见外面隐隐传来雷声。二人急忙站起身来,钻出洞去,却见远处黑云滚滚,天空霎时间暗成一团。
闲云拉着尽夏,朝云彩逼近的远方跑去。可终究是人跑不过老天,这场急雨追上了他们。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向地面,绿树灌木的枝叶随风乱颤。情急之下,一座破庙现在眼前。二人狼狈推门而入,扑起满室的尘烟。
雨还在下,尽夏将湿透的外衫挂在破败的木竿之上,缩在里间的蒲团上躲雨。闲云在破庙中搜寻了一圈,也未曾看见生火的材料。
他回到小屋,刚想用法术点起火团照亮,却听见吱呀的开门声,随即是混乱的脚步声。
闲云喃喃道:“听脚步声像室两个带刀的壮汉,和两个身披重甲的人。”
尽夏心头一紧,起身走到闲云身侧,侧耳听去。
这一伙人进了破庙后,便急着脱掉湿透的衣服。唯独两个穿着甲胄的兵士无动于衷,他们警惕地环顾四周,尽是破败荒凉的景象。蛛网密密麻麻地挂在横梁之上,原本应当供有佛像的莲台开裂,只余斑驳的彩绘。
为首的男子坐在杂草上,他捏着淋透了的火折子道:“ 想在入夜前赶往长安只怕是不能了,后日的交易怎么办?”
见无人应答,男子清了清嗓,朝坐在远处拧衣服的壮汉道:“ 陈明,拜帖没被淋湿吧?”
陈明回身,他从胸口处拿出尚且干爽的纸帖:“ 大哥,放心吧,我妥帖的放好了。”
陈明看向边上的两个兵士,语气客套:“ 远之兄,你急行了一路,不如脱去重甲,也好松快松快。”
“ 不必,这场雨急,破庙内也许另有耳朵。” ,那人眉头轻皱,面色沉重。
陈明上前道:“ 远之兄,这就是你紧张了,这地方荒郊野岭的,兔子都不拉屎的地儿,哪儿还会有人呢?”
说着,他从包袱中翻出干粮,分给了其余几人。
被唤作大哥的男子吃了一口饼子,叹息道:“ 如今行情不好,远之紧张也是应该的。”
他见另一个兵士并未动手中的饼子,招呼道:“ 这是昨夜你嫂子亲自做的椒叶烧饼,好吃得很,小张兄弟是淮南人,应该没吃过我们渭南菜。”
张远之睨了眼弟弟,开口道:“ 小凌,这是你包大哥的心意,如此生分做什么?”
张凌得了哥哥的允,方开口咬了一大块烧饼,津津有味地吃起来。张远之坐了下来,他卸去头盔,露出一张窄方脸,他朝男子问道:“ 越兄可知这次鬼市开市几天?”
包越掐手指算了一算,含糊道:“ 约莫四天,先前鬼市开市后死了个小娘子,这是公廨清案后第一次开市,难免要低调些。”
他看了看四周,声音压低:“ 何况我们这次交易的是蛇蜕,本就是稀罕物,买家好容易找到了,万不能出差错。”
张远之轻嗯一声,他道:“ 将军这次派我兄弟二人过来,也是为了见见他。如此大动干戈的行事,真是麻烦。”
包越嘿嘿笑道:“ 张将军也是谨慎,在乎手下弟兄安危,毕竟边军归京按逃兵罪论处。我们便在这破庙对付一晚。等明日赶到,到时你自去述职,归来后便一同去鬼市。”
两人正交头接耳的说着,却听一声细响,四人都停了动作,抬头张望。张远之拔出弯刀,抬脚朝殿后走去。
尽夏和闲云躲在里间,垂下来的破布挡住了二人的视线。迫近的脚步响彻在逼仄的空间里,尽夏掩住鼻息,生怕惊动了他们。
忽地,却听见刀撤回鞘的脆响。一只狸奴自小窗中跳入后殿,喵呜喵呜地从张远之脚下掠过。张远之心头一松,一双眼扫了一眼后殿,走回前室。
“ 不过是一只躲雨的狸奴。”
雨声渐小,他推开庙门道:“ 诸位,鬼市的交易不能等,包袱里的蛇蜕也不能等,我们便冒雨急行,争取今夜便到长安城。”
几人奔入细雨中,直到声响全无,尽夏和闲云方走了出来。
闲云摸着下巴,若有所思:“ 边军的府兵,张远之——”
“ 你可是想到什么了?”,尽夏好奇道。
闲云眸中涌动着莫名的情绪,他鼻翼轻动,湿润的泥土气息涌入,却带着一丝令人警醒的危险。
他缓缓开口:“ 他的上级应该是驻守西州的张文将军,明里派人进军述职,暗里却要去鬼市见神秘买家。这两个江湖人身上有着很淡的妖气,他们要卖的绝对不是普通蛇蜕!”
尽夏对上闲云锐利的目光,后背爬起冷意:“ 是灵蛇蛇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