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纸很长,但只有寥寥几字,泠筝看过后将纸张反复对折了好几次,捏在手中一点一点的掐成碎块。
“这几日怕是不得消停了,要着人严控城中不利的风声,一旦发现苗头定要及时报我。”
她铺开纸张在上面飞速写着什么,不多时就已经洋洋洒洒的写了一整页。
不同于闺阁女子常用的小楷字,她一手行书写得行云流水颇具风格。
凉月心中暗道,这封信来的可真是时候,她很明显地感觉到了泠筝心情的变化,想来一切向好。
她拿出换好药的那只银锁,重新把它镶在链子上再给泠筝戴回去。
“小姐,老先生说这两年您的药换得太勤了,虽不知您近来具体状况,但他仍想劝您一句。”
“劝我一句什么?”
“他说:过犹不及,适得其反。”
这时泠筝已经写到了信纸末尾,一片墨渍毫无预兆地在出现在手边角落处,她抬手一看,小拇指的外侧不知何时已经沾上了好大一块黑墨。
近来许多事情发生得都格外诡异,泠筝将手中的鹿毫摔在纸上,两手伏在案上蹙眉沉思。
“是我太心急了吗?”她问凉月。
凉月没有回答,而是搀扶着泠筝去屋外坐下,又拿出手绢将她手上的墨汁擦干净。
“小姐,不是您太心急了,而是这件事藏得太深了,换做任何人都会难免迫切些。”
“是吗,其实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很没用啊。”泠筝疲惫极了。
闭上眼,记忆深处令她最恐惧的事情一件件浮现在眼前。
这些年她就是一事无成。
想为母亲报仇,却连找一个关键证人都要花好几年,线索总是在她手里断了又断。
想要撑着面子当个不好惹的恶人,却无法狠心杀了乔鸢,反倒给自己惹了一身麻烦。
想要撑起这个家做好姐姐该做的事,却疏于对弟弟妹妹的关怀,她对谁都有责任,看似尽力实际上却依旧做得稀烂。
为什么总是在事与愿违,为什么她的心愿都难有所成……
泠筝总是在急切地逼着自己长大,她没有功夫去看山看水,赏月吟诗,即便去了也是触景生情。
热闹的地方越是热闹她就越是孤独,总是会觉得自己格格不入。
凉月正在给她掌心的伤口换药,“小姐不要着急,报仇这种事也得等机会,等时间。一味的逼着自己去想去做反而容易错乱。”
泠筝疼得吸了一口凉气,她看着凉月平和的面容,问道:“你没找到那人时,是如何静得下心的?”
药味又苦又涩,弥漫在二人身边久久不散。
细说起来,凉月要比她不幸很多。
她原应是一个小官家的小姐,没成想几经辗转落得家破人亡,唯独她一人远赴他乡隐姓埋名,这才活了下来 。
凉月苦笑道:“小姐言重了,奴婢是最静不下心的那个。真要这样比较那也不过是站在局外说话而已,其实自己也未必做得到。”
而她报完仇也没有多松快,反而会更迷茫,因为真相往往出乎意料甚至与预测大相径庭。
泠筝扯了扯衣袖盖住手上的异样,她道:“我自知冲动会于事不利,但就是明白再多道理也没用。我和你一样,劝别人头头是道,轮到劝自己的时候总感觉什么话都牵强附会。”
仇恨这种东西太重了,压在谁身上就让谁喘不过气,更何况静心。
真的有人在这种境况中还能静下心吗?
那会是什么样的人?
“让我看看,你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泠筝不紧不慢地追着面前那个离她三五丈远的黑影,她置身于暗夜中如同一位捕手,以猎物的仓皇逃窜为乐。
话语如同恶魔低语:“我一直都很好奇,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,为什么会以上蹿下跳,哗众取宠为乐。”
“我猜,你定是当惯了老鼠见不得天日,才恨光是光,恨高洁不是脏污,不能与你共沉沦。”
长剑破风而出,在黑影头上亮了一刹后直直扎在前方的地面。
那团影子僵住,举着手臂迟疑地顺着下颌往上摸,一直摸到了头顶才确定脑袋仍安然无恙。
剑就立在眼前,人已到了身后,不等黑影反应,噗呲一声,泠筝已将一把匕首竖直插进了他的左肩。
匕首锋利无比,轻松锉开了血肉,她把人踹倒跪靠在树桩上,握紧匕首转动手腕。
锥心的疼痛霎时传遍四肢百骸,他极力想要反抗却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,不由心中大骇。
他是什么时候中的药?!
为什么会在最紧要关头反应不过来!
肩上血花爆开,血腥味充斥在四周筑起一个危险又残暴的牢笼,他却宁愿疼得打冷战也不肯张嘴吐出一个字。
泠筝叹了口气,拔出匕首将上面粘连着的血肉组织抵在他鼻子下方,说道:“闻闻,你是不是一身的烂血烂肉?”
他用尽全身力气勉强侧过了头,喉间痛苦呜咽。
刀锋横着划过他的人中,泠筝的手中之物上传来又轻又绵的割开皮肉肌理的感觉。
“你这样一个人,竟也有骨血。”
泠筝有些激动,心脏处止不住的颤栗感让她低笑出了声。
她把匕首在那人身上擦净,收入刀鞘,眼中是黑漆漆的漠然。
“真不肯说话吗?”